余响
回到静心苑,露台上的风似乎比离开前更冷了。
侍女无声地呈上晚间的药膳,依旧是温补魂体的羹汤,散发着月魄露的清冷香气。我慢慢喝着,舌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那股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一路蔓延到心底。
只是契约。
是啊,多么合理。酆都帝君与人间守祠人,维系阴阳平衡的两极,本该有这样的联结。三百年前的封印导致契约断裂,如今我燃烧本源又意外将其激活。一切都有章可循,有据可查,冰冷地陈列在那古老的《幽冥山河契》上。
墨凌渊那清晰划界的话语,犹在耳边。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他自己。
这样很好。厘清关系,免去不必要的牵扯和误会。我本该感到轻松。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却像被那幽冥云海浸透了,沉甸甸地发闷?
我放下玉碗,走到栏杆边。下方酆都的灯火在灰雾中明灭,如同困在琥珀里的星子。冥殿的方向,九重钟声早已沉寂,只余无边威严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城池中央。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我手腕的印记上。在酆都幽暗的光线下,它泛着温润的微光,不再黯淡,也不再灼痛。指尖轻轻抚过,能感受到其下魂力缓慢而平稳的流淌。鬼医说我恢复得很快。
因为这契约吗?因为我与这酆都之主残存的魂息牵绊,在此地如鱼得水?
一种难以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我的存在,我的恢复,甚至我对他伤势那莫名的安抚作用,都成了这古老契约条款的注脚。我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上演着一出早被写下剧本的戏码。
那三百年前呢?念衡的遗憾,墨凌渊被封印时的眼神,我灵魂深处偶尔翻涌的、陌生又熟悉的悸痛这些,难道也都是契约的一部分?
“姑娘,夜深了,风大。”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墨绒披风。是墨凌渊惯用的那种料子,边缘绣着极简的暗纹。
我怔了怔。“这是?”
“帝君吩咐送来的。”侍女垂着眼,“说静心苑高处阴风淬骨,您魂体未愈,需仔细保暖。”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只是传达。
我接过披风。入手沉重,质地冰凉顺滑,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披在肩上。意外的,那冰凉的料子很快贴合体温,透出熨帖的暖意,将周遭的阴寒隔绝在外。
他一面用最冷静的姿态划清界限,一面又留意着这些细枝末节。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对他而,照顾我这个“契约关联者”的伤势,本就是厘清责任的一部分?
心头更乱了。
我拢紧披风,转身回到内室。不想再看那冰冷的云海和遥远的殿宇。
室内燃烧着安魂香,气息宁神。我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手腕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又听到了水声。
不是静心池那种温暖包容的水声,而是更幽远、更冰冷的仿佛来自忘川河底,来自记忆最深处。
模糊的片段掠过脑海:
一双染血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视野里是破碎的祠堂梁柱,和漫天飘落的、带着檀香味的灰烬。有一个嘶哑绝望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什么,听不真切,只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上,不知是血还是泪。
剧烈的疼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联结被生生撕裂的钝痛。
我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里衣。
又是这个梦。或者说,闪回。
自从在幽冥裂隙动用力量后,这些碎片就时不时侵袭而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清晰一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愈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