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着西沉的夕阳。
她抬起头,望着西沉的夕阳。
阿妈,你看见了吗?
我在替你做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
扬州城外的洪水,终于退了大半。
新式排水器械起了大作用。那些格物院工匠连夜赶制的龙骨水车,日夜不停地将积水排入江中。被淹了十几天的农田,开始露出水面。虽然今年的收成全完了,但至少,明年还能种。
灾民们渐渐从绝望中缓过一口气来。他们开始帮着清理淤泥,掩埋尸体,修补房屋。虽然苦,虽然累,但至少——还活着。
陈阳站在一处刚修好的堤坝上,望着远处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个月了。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查账,赈灾,调配物资,惩治贪官——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盯着。那些扬州府的官员,一开始还想瞒、想拖、想糊弄,被他亲手砍了两个脑袋之后,终于老实了。
二十五万两赈灾银,追回了十八万。剩下的七万,被几个主犯挥霍一空,抄家也补不齐。陈阳让人把那几个主犯的脑袋砍了,挂在扬州城门上示众。
从此,再无人敢伸手。
“陛下,”王明远走到他身边,呈上一份折子,“这是追回的赈灾银明细。臣已让人登记造册,分拨各州县。另,从江南各商会募得的捐款,也一并登记在册。”
陈阳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
“做得好。”
王明远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亲自来江南,亲自查账,亲自砍人——这些事,派一个钦差也能做。为何要亲自来?”
陈阳望着远处那些忙碌的灾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朕要让那些贪官知道,朕不是坐在京城等他们汇报的人。朕会来。朕会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处置。他们那些糊弄上司的把戏,在朕这里,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也因为,朕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没有人管。”
王明远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灾民,那些绝望的人,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银子,不是粮食,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抛弃。
而陛下,亲自来了。
这就够了。
当晚,中秋夜。
陈阳难得没有议事。他让人在府衙后院摆了几张桌子,请那些连日辛劳的工匠、随从、还有几个当地的老农,一起吃饭。
菜很简单,不过是些家常小菜。酒是当地产的米酒,清淡微甜。但气氛很好,众人说说笑笑,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
阿依娜坐在陈阳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已经累得快散架了。这半个月,她每天从早忙到晚,诊病施药,巡查疫点,指导灾民如何清洁水源、处理尸体。她的药袋空了三次,又让人从京城紧急运来三次。她救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
但此刻,坐在这里,喝着清淡的米酒,听着那些人说笑,她觉得,值了。
“阿依娜。”陈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望着他。
陈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那是一块月饼。不大,但做得很精致,上面印着“中秋”两个字。
“朕让人从京城带来的。”他说,“就一块。给你。”
阿依娜看着那块月饼,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草原上的中秋。没有月饼,只有冷冷的月亮和更冷的风。阿妈会在帐篷外点一堆火,烤几只羊腿,然后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阿依娜,你看,月亮圆了。草原上所有的萨满,今晚都会对着月亮祈祷。祈祷部落平安,祈祷牛羊肥壮,祈祷我们爱的人,都在身边。”
如今,阿妈不在了。
但她爱的人,在身边。
她掰开那块月饼,将一半递给陈阳。
陈阳摇了摇头:“朕不吃。你吃。”
阿依娜没有收回手。她只是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一起吃。”她说。
陈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接过那一半月饼,咬了一口。
他接过那一半月饼,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
阿依娜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八月二十,扬州城外。
陈阳准备启程回京。
临行前,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外的一处乱葬岗。
那里埋着这次水患中死去的灾民。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简陋的土包,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陈阳站在那片乱葬岗前,久久没有说话。
阿依娜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那是生的气息,也是死的气息。
“朕会记住他们。”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每年中秋,朕都会让人来祭拜。”
阿依娜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会知道的。”她说。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土包,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良久,他转过身。
“走吧。”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身后,乱葬岗静静地躺在那片野草丛生的土地上。
风继续吹着。
月亮,快要圆了。
八月二十五,京城。
陈阳回来了。
迎接他的,除了群臣,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疲惫。
因为他知道,那些奏章里,有江南灾民的谢恩折子。有格物院关于新式水车推广的报告。有户部关于追回赈灾银的明细。有各地官员对新政的反馈。
有活气。
有希望。
有他想要的那个——新的大炎。
“陛下,”赵铁柱迎上来,满脸喜色,“您可算回来了!格物院又出了新东西!杨雪说,是什么什么‘蒸汽机’?臣听不懂,但她说,这东西能让织机自己转,不用人踩!”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蒸汽机。
那是他很久以前,在系统里见过的东西。需要天文数字的点数,他一直没舍得换。没想到,杨雪竟自己琢磨出来了?
“走,”他说,“去看看。”
他大步向前,阿依娜跟在他身边。
身后,夕阳正红。
前方,是京城,是皇宫,是格物院,是无数正在改变的东西。
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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