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九月二十五,京城。
周新入格物院的第五日。
他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五天前,他还是扬州城外一个逃难来的孤儿。洪水冲垮了他家的土屋,爹娘都被淹死了,只剩他一个人,扒着一块门板漂了三天三夜,被官府的船救起,送到京城南郊的粥棚。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哪个大户人家买去做奴才,苦一辈子,然后像爹娘一样,悄无声息地埋进乱葬岗。
可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跟着人群去了那个什么“工艺局”,又鬼使神差地站在那张木桌前,把那块铁锉成了样品的形状。
然后,他就有了新名字。
周新。
新的新。
“周新!”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周新猛地回过神,发现周工匠正站在他面前,眉头紧皱。
“发什么呆?图纸看懂了?”
周新连忙低头看面前的图纸。那是一台小型蒸汽机的剖面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一团乱麻。但他已经看了整整两天,渐渐地,那些线条在他脑子里活了起来——这个是锅炉,这个是气缸,这个是活塞,这个是飞轮
“看看懂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周工匠眉头一挑:“说说看。”
周新指着图纸,开始磕磕绊绊地解说。他说锅炉怎么烧,蒸汽怎么进气缸,活塞怎么被推动,飞轮怎么转起来。有些地方说错了,有些地方漏了,但大体框架,竟然是对的。
周工匠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错。”他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赞许,“比那几个学了仨月的强。”
周新愣住了。
学了仨月的,都没他强?
“愣着干什么?”周工匠已经转身走了,“跟上!今天教你拆真正的蒸汽机!”
周新连忙跟上,心跳如鼓。
真正的蒸汽机。
就是那个黑黢黢的铁疙瘩?
他咽了口唾沫,脚下却跑得更快了。
同一时刻,养心殿。
陈阳正对着墙上的巨幅地图沉思。
地图上,插着许多小旗。北疆是蓝色的,已经安稳;蜀地是绿色的,善后接近尾声;江南是黄色的,水患初平,恢复尚需时日;东南沿海,却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
那是倭寇出没的地方。
最近三个月,东南沿海频频告急。倭寇勾结当地海盗,趁朝廷全力应对北疆和蜀地之机,连掠数县,杀伤甚众。新任福建总兵连上三道急报,请求朝廷增派水师、拨发火器。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几面小红旗上。
倭寇。
这个词,他在系统里见过。那些来自东瀛的海盗,凶残狡诈,来去如风,比草原上的蛮族更难对付。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地,没有统一的指挥,分散在无数小岛上,打了就跑,跑了再来。
怎么打?
“在想什么?”阿依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阳没有回头,只是指着那几面小红旗。
“倭寇。”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小红旗。
“我听杨雪说过。”她说,“沿海的百姓很苦,经常被抢,被抓,被杀。官府打不着,追不上。”
陈阳点了点头。
“水师太弱。船太小,跑得慢,炮也少。倭寇的船快,又熟悉海路,来去自如。”
阿依娜沉默片刻,忽然问:“格物院能不能造更大的船?”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望向她。
更大的船?
他想起系统里那些关于战船的图纸。福船、广船、还有那种能装几十门炮的“炮舰”。那些图纸需要的点数极高,他一直没舍得换。但如今
“杨雪,”他忽然开口,“传杨雪来见。”
半个时辰后,杨雪气喘吁吁地跑进养心殿。
半个时辰后,杨雪气喘吁吁地跑进养心殿。
“陛下,您找我?”
陈阳将一叠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他刚刚从系统里兑换的——不是完整的炮舰图纸,那需要的点数太多了。而是一种小型快速战船的设计思路,结合了福船的稳定性和倭寇船的灵活性,配有简易的旋转炮架,可以在海上灵活转向、开火。
杨雪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船”她抬起头,满脸兴奋,“陛下,这船能跑过倭寇的船!”
陈阳点了点头。
“能造吗?”
杨雪想了想,认真道:“船体不难,福州、广州都有成熟的船匠。难的是那个旋转炮架。要让炮在船上转起来,还要打得准,得反复试验。”
“要多久?”
“三个月。至少。”
“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艘样船。钱,人,材料,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杨雪重重跪倒。
“臣,遵旨!”
十月初三,福州船厂。
一艘新式战船的龙骨,在万众瞩目中铺设完成。
这是格物院与福州船匠合作的成果。杨雪带着几个得力助手,日夜兼程赶到福州,一头扎进船厂,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匠同吃同住。图纸改了又改,模型做了又做,终于敲定了最终方案。
消息传回京城,陈阳亲自下旨嘉奖。
同时,另一道旨意发往沿海各州县:招募熟悉海战的水手、渔民,组建新式水师。待遇从优,立功者重赏。
应募者云集。
那些祖祖辈辈被倭寇欺负的沿海百姓,终于看到了希望。
十月初十,养心殿。
陈阳难得地有了半日闲暇。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阿依娜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呼延骨都遣人送来了贺礼。”她忽然开口。
陈阳睁开眼,望着她。
“贺礼?”
阿依娜点了点头,将密报递给他。
密报中说,呼延骨都派使者送来一批白狼皮,说是“贺大炎皇帝新政之喜”。另附一封亲笔信,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我替她看着你们。”
陈阳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替她。替阿依娜的阿妈。
那个跪在黑山石室中六十年的老人,真的变了。
“你怎么想?”他问阿依娜。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他可能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
陈阳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黑山,呼延骨都跪下的那一刻。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有解脱,有释然,也有深深的、无法说的孤独。
六十年。一个人,被诅咒,被困在山里,与狼为伴,不能死,也不能活。
那是怎样的折磨?
“给他回信。”陈阳说,“就说,朕收下了。让他保重。”
阿依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好。”
十月十五,扬州。
周新跪在一座新坟前。
那是他爹娘的坟。官府帮着挖的,立了块简单的木碑,上面写着“周氏夫妇之墓”。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五个字。
周新跪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木碑,看着那些新培的黄土,看着坟前刚烧尽的纸钱灰烬。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