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流
张雍从晋王府偏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黎明。
这位当朝太傅穿着寻常文士的青衫,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他的马车停在三条街外的一处茶楼前,车夫是老仆,跟了他二十年。
“老爷,回府吗?”老仆低声问。
“去城东,柳叶胡同。”张雍钻进车厢,声音疲惫。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张雍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翻腾着刚才在晋王府的对话。
“张太傅,令郎在江南的案子,本王可以压下去。”晋王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但有个条件。”
“王爷请讲。”
“陈阳身边,有个巫族女子,叫阿依娜。”晋王眼中闪过阴鸷,“我要她死。但陈阳把她保护得很好,明着杀,难。所以需要太傅帮个小忙。”
张雍心头一沉:“王爷,下官是文臣,不会杀人。”
“不用你动手。”晋王笑了,“你只需要写一封信。以你的名义,邀请陈阳来京城,商议‘清君侧’大计。信里要特别提到,希望他带上那位巫族王女——就说,朝廷想通过她,与巫族和解。”
张雍明白了。这是要调虎离山,在半路截杀。
“王爷,陈阳不会信的。下官与他素无往来”
“所以他才会信。”晋王打断他,“正因为素无往来,突然示好,才显得真诚。张太傅,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你的信,陈阳至少要掂量掂量。”
张雍沉默。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
他儿子张明在江南任知府,三个月前卷入一桩贪腐案。案子其实不大,但晋王的人把证据做得很死,足够判个斩立决。
“太傅放心。”晋王语气缓和了些,“事成之后,令郎的案子,本王亲自过问。不仅无罪,还可官升一级。”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张雍最终点了头。他提笔写信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无能,恨这世道逼良为娼。
马车在柳叶胡同深处停下。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张雍在这里养着一个外室——是他年轻时爱过的女子,因门第悬殊未能明媒正娶,只能金屋藏娇。
“老爷。”女子开门,三十多岁,风韵犹存,“这么晚”
“进去说。”
屋内陈设简朴,但干净温馨。女子给张雍倒了杯热茶,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张雍握住她的手,良久,才道:“婉娘,我可能要要做一件亏心事。”
“什么亏心事?”
“害人。”张雍声音发涩,“害一个不该害的人。”
婉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她跟了他十五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正直,甚至有些迂腐。能让他说出“亏心事”三个字,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是为了明儿吗?”婉娘问。
张雍点头,把江南的案子说了。
婉娘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老爷,您常说,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那位陈将军,是在北疆打蛮子的英雄吧?”
“是。”
“那您要害他,北疆的百姓怎么办?蛮子再打过来,又要死多少人?”
张雍浑身一震。
婉娘握紧他的手:“老爷,我不是要劝您当圣人。我只是想提醒您——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您今日为了明儿害陈将军,明日会不会为了别的,害更多的人?到那时,您还是您吗?”
这话如醍醐灌顶。
张雍愣愣坐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中进士时,在孔庙前发的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什么时候开始,他忘了呢?
“婉娘,你说得对。”他缓缓起身,“这信,我不能写。”
“那明儿”
“我去江南。”张雍眼中闪过决绝,“亲自查案。若明儿真有罪,我大义灭亲。若是冤枉,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还他清白。”
婉娘笑了,泪光莹莹:“这才是我的老爷。”
张雍离开小院时,天已大亮。他直接去了太傅府,提笔写了一封真正的信——不是给陈阳的,是给永嘉帝的。
这是一封“乞骸骨”的奏折。他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辞官归乡。
奏折递上去的同时,他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江南。但刚出府门,就被一队禁军拦住了。
奏折递上去的同时,他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江南。但刚出府门,就被一队禁军拦住了。
“张太傅,陛下有请。”
张雍心中一紧。永嘉帝昏迷多日,怎么可能“有请”?
但他不能抗旨,只能跟着禁军进宫。到了乾清宫,却发现等他的不是永嘉帝,而是晋王。
“张太傅,这是要去哪儿啊?”晋王似笑非笑。
“下官下官准备回乡养病。”张雍强自镇定。
“养病?”晋王拿起桌上的奏折,“乞骸骨?太傅这是要撂挑子啊。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太傅怎能一走了之?”
“下官年老体衰,实在难当大任”
“行了。”晋王摆手,“客套话就免了。张太傅,本王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封给陈阳的信,写还是不写?”
张雍咬牙:“王爷,下官不能”
“不能?”晋王冷笑,“那你儿子,也不能活了。”
他一挥手,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年轻人进来——正是张雍的儿子张明!他满身伤痕,显然受过刑。
“爹”张明虚弱地喊了一声。
张雍目眦欲裂:“王爷!你”
“本王怎么了?”晋王淡淡问,“令郎涉嫌贪腐,本王依法抓捕,有何不妥?倒是太傅你——包庇罪犯,该当何罪?”
张雍浑身发抖。他明白了,晋王根本就没打算给他选择的机会。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信,我写。”他最终低头,声音嘶哑。
“这就对了。”晋王满意地笑了,“早这么懂事,何必让令郎受苦?”
张雍提笔写信时,手稳得出奇——不是不抖了,是心死了。
信写完,晋王看过,点头:“很好。来人,送张太傅回府‘休养’。没有本王允许,不得离府半步。”
张雍被软禁了。
回到太傅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他终于明白,这朝堂早已烂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得流脓。
而他,曾经立志“清流”的他,如今也成了这腐烂的一部分。
“老爷。”老仆悄悄进来,低声道,“有人送了这个来。”
那是一枚玉佩,张雍认得——是陈阳的玉佩!当初陈阳入京受封时,他作为太傅主持仪式,见过这枚玉佩。
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只有四个字:“信已收到。”
张雍瞳孔骤缩。
晋王的信,才刚送出去不到半天,陈阳怎么就“已收到”了?除非除非陈阳在京城的眼线,比晋王想象的更多、更深!
他猛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陈阳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已收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将计就计,有更大的谋划!
张雍忽然想起,陈阳身边那个巫族王女阿依娜,懂巫术,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手段,能提前截获信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这盘棋,晋王未必能赢。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乱局中,找到一条生路——不仅为自己,也为儿子。
“老爷,还有一事。”老仆又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醒了。”
张雍浑身一震。
永嘉帝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消息确切?”
“是冯公公悄悄传出来的。陛下确实醒了,但很虚弱,只清醒了一刻钟,又昏过去了。晋王封锁了消息,现在知道的人不多。”
张雍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如果永嘉帝能醒来,哪怕只是片刻,也能改变局面。晋王的监国之权,是建立在皇帝昏迷的前提上的。一旦皇帝醒来,他的合法性就动摇了。
“想办法联系冯公公。”张雍低声道,“我要知道陛下的真实情况。”
“是。”
老仆退下后,张雍重新坐下,摊开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