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重燃

宫门前的“跪谏”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乃至通过士林、商路、驿道传向四面八方。

陈阳的铁腕应对，震惊了无数人。士子清流，向来以“风骨”自诩，以“文死谏”为荣。他们料想过皇帝的震怒，甚至廷杖、下狱，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种冰冷、精准而富有羞辱性的反击——登记造册，追溯出身，清查家底。这不再是简单的君臣冲突，而是将他们的道德光环剥去，放在世俗的泥地里审视。

登记名册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身后的文吏笔走龙蛇，问话简洁而诛心：“姓名？籍贯？何年功名？座师何人？族中田亩几何？可有商铺？近三年纳粮税、商税几何？”

一些问题，当场就有人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读书人耻于利，家中的田产商铺多由族人打理，是否偷漏税赋，他们自己都不甚清楚。更有人猛然意识到，自己振臂一呼的背后，是否也有族中长辈或利益相关者的推手？

当刑部差役真的锁拿了几个高声叫骂、直斥皇帝为“暴君”、辱及阿依娜为“妖女”的为首者时，剩下的人，气势顿时萎了大半。寒风吹过空旷的宫前广场，跪着的膝盖从疼痛变得麻木，心里那团“以死明志”的火焰，也在现实的冰冷和家族可能面临的牵连风险中，摇曳欲熄。

陈阳没有露面。他只是坐在养心殿，听取着一波又一波的汇报。

“陛下，名册已初步整理完毕。三百二十七人中，举人一百零五，秀才二百余，另有少数监生、无功名者。籍贯以江南、湖广、山东为多。”赵铁柱呈上厚厚的名册，“已按陛下吩咐，密令各地锦衣卫暗查其家族产业、税赋情况。初步看，问题不少。”

“知道了。”陈阳翻看着名册，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那是几个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的老翰林门生。“为首抓的那几个，审得如何？”

“嘴硬，满口忠义道德。不过，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与江南某致仕官员的密信，信中隐约提及‘舆论造势’、‘迫君侧’等语。正在深挖。”

“江南又是江南。”陈阳合上名册，“看来，有些人是在京城动不了朕，就想借士林清议来施压，让朕妥协，停止清算，放弃新政，最好再把阿依娜赶走，把格物院解散。”他冷笑一声，“做梦。传令，将那几封密信的内容，择其要害，暗中透露给御史台几个不是他们一派的愣头青。让他们去咬。狗咬狗，朕看着。”

“是。”赵铁柱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把水搅得更浑，让反对势力内部先乱起来。

“蜀王那边有回信吗？”

“尚未。按路程，最快要五日后。”

陈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蜀地遥远，鞭长莫及，不能逼得太急，但也不能放任。他在等蜀王的反应，那将决定他对藩王政策的基调。

“陛下，”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宫里宫外，关于王女关于圣女的流，虽经上次弹压稍歇，但此次又有人旧事重提，甚至有些不堪之。是否”

陈阳眼神一厉：“查！源头在哪里，就给朕揪到哪里。无论是谁，宫女太监，还是官员家眷，凡是传播流、污蔑圣女者，一律严惩。告诉所有人，阿依娜于国有救驾大功，于朕有救命之恩，再敢妄议，视同谋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赵铁柱心头一震，知道陛下这是将阿依娜彻底划入了不容触碰的逆鳞范围。

“另外，”陈阳语气稍缓，“格物院选址定了吗？”

“定了，在西山脚下原皇庄别院，地方宽敞，也安静。工部已经开始按照陛下给的图纸改建。只是”赵铁柱面露难色，“陛下求贤令颁布后，虽有一些匠人、术士前来应募，但真正的饱学大儒、名士，大多观望，甚至鄙夷。他们认为格物乃奇技淫巧，非君子所为。”

“那就不要君子。”陈阳断然道，“告诉主持格物院的让杨雪先兼着吧，她识文断字，心思也灵巧。选拔标准就一条：有用。能造出更好的犁，打制更利的刀，算出更准的账，看懂朕给的图纸，就行！俸禄从优，有重大贡献者，朕不吝爵位赏赐！把这话放出去！”

杨雪，那个从晋王乱军中幸存、被陈阳带回京城的女子，因其机敏和一定的文化底子，一直在协助处理一些文书。让她去格物院，既是因为暂时无人可用，也是一种姿态——打破常规的姿态。

赵铁柱领命而去。陈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正在挑战千百年来的规则和观念，每一步都踩在旧势力的痛点上，反弹必然剧烈。但时不我待。北疆的狄戎，江南的余孽，潜在的藩王，还有那系统中遥遥在望却需要海量资源和时间才能解锁的科技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一套能够支撑战争和变革的新体系，哪怕这过程充满血腥和骂名。

晚膳时分，阿依娜来了。她肩上的伤好了许多，已能活动自如。她亲自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梗米粥。

“听说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将饭菜摆在旁边的案几上，“赵统领说你又发火了。”

陈阳看着她还略显苍白的脸，心中那股燥郁的戾气莫名平息了一些。“没什么，一些腐儒闹事而已。”

“我都听说了。”阿依娜盛好粥，递到他面前，“他们骂我是妖女，祸国殃民。”

陈阳接过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阿依娜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阿依娜在他对面坐下，“在草原上，强大的萨满也会被敌对部落诅咒。你的敌人奈何不了你，自然要攻击你身边最亲近、他们认为是你‘弱点’的人。这说明他们怕了，也说明我对你很重要，成了他们的靶子。”

她的话如此直白而通透，让陈阳一时不知如何接口。他默默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顺着食道滑下，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陈阳，”阿依娜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四面都是敌人，手里资源又紧。你想用最快的法子压服一切，建立权威，集中力量。这没有错。但是”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刀锋可以扫清障碍，却无法真正温暖人心，更无法凝聚所有人。草原上的部落联盟，除了可汗的勇武，也需要长老的智慧，萨满的沟通，和分配战利品的公平。大炎这么大，光靠杀和逼，是走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