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湖
五月初三,草原深处。
三百骑已经在苍茫的天地间穿行了整整两日。
陈阳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没有道路,没有界碑,没有炊烟,没有人家。只有无边无际的草,被风吹得起伏如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是那种透彻的蓝,蓝得让人恍惚,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但陈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草原,处处都是杀机。
昨日黄昏,他们经过一处废弃的营地。阿依娜下马查看片刻,说这是十天前被遗弃的,主人匆忙离开,连帐篷都没来得及收。为什么匆忙?因为水源断了,因为草料被烧了,因为有人在追他们。
因为陈阳。
那些,都是他的手笔。
阿依娜没有责备他。她只是说:“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对错。”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在草原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懂这里的残酷。但她没有恨他。
“在想什么?”阿依娜策马走到他身边。
陈阳摇了摇头:“没什么。”
阿依娜没有追问。她只是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道山梁:“翻过那道梁,再走一天,就到了。”
“你阿妈修行的地方?”
“嗯。”阿依娜望着那个方向,淡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叫它‘圣湖’。很小的时候,她带我去过一次。那湖水是蓝的,比天还蓝。湖边有石头垒成的祭坛,她在那里修行了三年。”
陈阳没有说话。他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遥远的、温柔的回忆。
“后来呢?”
“后来,”阿依娜顿了顿,“后来她被部落的人请回去。因为新的萨满不够强,部落需要她。她就回去了。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陈阳沉默了。
他知道,对于阿依娜来说,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对付那个大巫。更是为了——告别。
“走吧。”他说,“朕陪你去看。”
阿依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柔,也有一丝淡淡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安心。
“好。”
五月初四,黄昏。
圣湖。
陈阳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湖比他想象的大,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的晚霞,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湖岸上,果然有石头垒成的祭坛,不高,只到人腰,但垒得极规整,显然不是自然形成。
祭坛前,立着一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每一根布条,都是一次祈祷。
阿依娜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祭坛。
陈阳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祭坛前,看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她的额头抵在石头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她在哭。
那是她阿妈修行过的地方。那是她阿妈留下最后痕迹的地方。那是她可以尽情想念、尽情悲伤的地方。
他不能打扰。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湖水从蓝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沉沉的墨色。
阿依娜终于站起身。
她转过身,走向陈阳。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微红。
“谢谢。”她说。
陈阳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水面。
“那个大巫,”阿依娜忽然开口,“他想要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巫族的后人。”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我阿妈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阿依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她说,很久以前,草原上有过一个很强大的萨满。强大到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驱使万兽,可以让整个草原都臣服在他脚下。”
“我阿妈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阿依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她说,很久以前,草原上有过一个很强大的萨满。强大到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驱使万兽,可以让整个草原都臣服在他脚下。”
“但他太强了。强到连神灵都忌惮他。于是神灵降下诅咒——让他活,却永远不能真正地活。让他死,却永远不能真正地死。”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呼延骨都”
“我不知道。”阿依娜打断他,“但我阿妈说,那个被诅咒的萨满,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圣湖附近。”
陈阳沉默了。
他望着那片墨色的湖水,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石头祭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他还活着,”他缓缓开口,“他想要你做什么?”
阿依娜沉默了很久。
“取我的血,”她说,“用我的血,解除诅咒。”
夜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寒意。
陈阳伸出手,将阿依娜揽入怀中。
“他不会得逞。”他说。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远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望着他们。
那不是狼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
浑浊的,幽深的,像北地冰封千年的湖泊。
呼延骨都站在数里外的山岗上,望着那片湖水,望着湖边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
身周,白狼们蹲伏着,血红的眼眸齐刷刷望着那个方向。
它们在等。
等他的命令。
但呼延骨都没有动。
“不急。”他说,“让她自己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夜风中,有她的气息。
淡淡的,像草原上初夏的花香。
他等了六十年的气息。
五月初五,圣湖边。
阿依娜在祭坛前坐了一夜。
陈阳在不远处守着,没有打扰。他看着她跪在那些褪色的布条前,看着她的手轻轻抚摸那些粗糙的石头,看着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他知道,她在跟她阿妈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阿依娜站起身,走向他。
“找到了。”她说。
陈阳站起身:“找到什么?”
阿依娜伸出手,掌心摊开。
那是一枚骨质的挂件,不大,只比拇指盖大一点。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我阿妈留下的,”她说,“藏在祭坛的石头缝里。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就用这个。”
陈阳接过那枚骨符,仔细端详。符文他不认识,但那骨质的手感很特别,不像普通的兽骨。
“这是什么骨?”
阿依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狼骨。”
陈阳的目光一凝。
“白狼的骨。”阿依娜继续说,“传说中,杀了白狼,饮其血,食其肉,就能获得它的力量。但也会被它的诅咒缠上,一生一世,不得解脱。”
“那你阿妈”
“那你阿妈”
“她没有杀。”阿依娜说,“她只是找到了这头白狼的尸骨,取了一小块,刻上符文。她说,这东西不能给我力量,但能帮我找到那个大巫的弱点。”
陈阳望着那枚骨符,沉默良久。
“你信吗?”
阿依娜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疲惫和隐隐的期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找。”他说,“朕陪你。”
阿依娜望着他,眼眶微热。
“好。”
五月初六,圣湖以北三十里。
呼延骨都站在一处废弃的营地前。
这里曾经是他的营地。六十年前,他在这里修行,在这里等,在这里被那些所谓的“神灵”诅咒。
如今,只剩下一堆朽烂的木桩和几块被风沙磨平的石头。
他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抚过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和阿依娜找到的骨符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站起身,望着南方的方向。
那里,有他等了六十年的人。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这里。”
他转身,消失在草原的晨雾中。
白狼们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游走的幽灵。
五月初七,草原深处。
陈阳和阿依娜率三百骑,沿着骨符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草越矮,风越冷。天也似乎变得更低,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
随行的将士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地方邪门,走了三天,一只活物都没看见。没有兔子,没有狐狸,没有鸟,连草原上最常见的旱獭,也一只都没有。
陈阳没有说话。他也察觉到了异常。
这片草原,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陛下,”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末将觉得不对劲。这地方是不是该撤?”
陈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依娜。
阿依娜也在看他。她的眼中,有隐隐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
“继续走。”陈阳说。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三百骑继续向前,马蹄踏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五月初八,黄昏。
骨符指引的终点,到了。
那是一处被巨石环绕的凹地。巨石高大如塔,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圆内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沙土地。圆的正中央,立着一根更高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
阿依娜望着那些符文,脸色变了。
“是他。”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他在这里修行过。这些符文,是他的。”
陈阳的目光扫过那些巨石,扫过那根石柱,扫过那片死寂的沙土地。
“他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