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八月初七，扬州府。

陈阳一行抵达时，正值黄昏。

连日大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惨淡的夕阳，将这座被洪水围困的古城染成一片暗红。城外的田野已成汪洋，只露出零星几处屋顶和树梢，像溺水者挣扎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那是淹死的牲畜、泡烂的庄稼、以及来不及掩埋的尸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阿依娜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说不出话。

她在草原上见过白灾，见过大旱，见过瘟疫横扫部落后的遍地尸骸。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水，无边无际的水，将一切都吞噬了。那些房屋，那些农田，那些活生生的人，都在这水下。

“陛下，”扬州府尹率众官员迎出城外，扑通跪倒，老泪纵横，“您终于来了！您可来了！”

陈阳翻身下马，扶起他。

“起来说话。灾民安置得如何？”

府尹颤巍巍站起身，抹了把泪，声音沙哑：“回陛下，城内安置了三万余人，已尽力筹措粮草，但但远远不够。城外还有无数人困在屋顶、树上，船只不够，救不过来”

“粮食还能撑几天？”

“最多五天。”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有的满脸愧疚，有的战战兢兢，也有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传令，”他说，“从今日起，所有官员，俸禄减半，粮饷捐出，用于赈灾。朕也一样。”

众人愕然。

“陛下，这”

“就这么定了。”陈阳打断他们，大步向城中走去，“带朕去看看灾民。”

扬州城内，一片狼藉。

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有的搭了简易的窝棚，有的直接睡在屋檐下。孩子哭，女人叫，老人躺在角落里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屎尿和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阿依娜跟在陈阳身边，眉头紧皱。

她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那孩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在发热。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多久了？”她问。

那母亲茫然地望着她，不知这个衣着不凡的女子是谁。

阿依娜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孩子嘴里，又解下腰间的皮囊，喂他喝了口水。

“这是退热的药。”她说，“明日若还不退，再来找我。”

那母亲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跪了下去，连连叩头。

阿依娜扶住她，摇了摇头。

“别跪。照顾孩子要紧。”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弯腰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诊病、喂药、轻声安慰，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不管在草原，在京城，还是在这里——她总是在救人。

“阿依娜。”他轻声叫她。

阿依娜回过头。

陈阳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依娜看着他，弯起唇角。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八月初八，扬州府衙。

陈阳连夜召集官员议事。

王明远将一路上的见闻和查访到的情况详细禀报：洪水冲垮了数县堤坝，淹没了良田万顷，死伤者不计其数。更糟糕的是，各州县上报的灾情，多有瞒报、虚报。有的地方明明遭灾严重，却说“尚可支撑”；有的地方灾民遍地，却说“已妥善安置”。

“银子呢？”陈阳问，“朝廷拨的赈灾银，到了多少？”

王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查了账目。朝廷前后拨银三十万两，但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五万。”

陈阳的目光冷了下来。

“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去哪了？”

王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扬州府的官员。

那些官员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那些官员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看着他们，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贪墨。

大灾之年，正是贪官们发财的好时候。

他忽然想起杨业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打仗的时候，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那些刀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从明日起，各州县账目，全部封存待查。所有经手赈灾银两的官员，一律不得离境。谁敢逃跑，格杀勿论。”

那些官员的脸色，齐齐变了。

“陛下，”扬州府尹颤声道，“这这从何查起？灾情紧急，赈灾要务，若因查账耽搁了”

“耽搁不了。”陈阳打断他，“朕亲自盯着。账要查，灾要赈，两不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

“还有一件事。朕带来的工匠，带着新式排水器械的图纸。明日开始，在各受灾州县试行。若有成效，便大力推广。”

“另，阿依娜会带人巡视各处灾民点，诊病施药。若发现疫病苗头，立刻隔离、上报。谁敢阻拦，谁敢敷衍——朕认得你们，朕的刀不认得。”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屋子噤若寒蝉的官员。

八月初十，扬州城外。

阿依娜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粥棚前，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排着长队，等待那一碗稀薄的粥汤。

队伍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老人，孩子，孕妇，伤残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诊了上百个病人。发热的，腹泻的，伤口溃烂的，还有饿得走不动路的。她带来的药，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王女，”随行的格物院学徒小心翼翼地问，“您歇一会儿吧？这样下去，您会累垮的。”

阿依娜摇了摇头。

“他们还排着队。”她说。

她继续诊病，继续喂药，继续轻声安慰那些惊恐的人。

太阳渐渐西沉，队伍终于短了一些。

阿依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想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背，忽然听见一阵骚乱。

“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弱的老人倒在粥棚前，周围的人慌乱地散开，生怕被牵连。

阿依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她翻开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再摸他的肚子，鼓胀得厉害——那是饿得太久，突然吃了东西，肠胃承受不住。

“拿水来。”她说。

有人递过一碗水。她接过来，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嘴里。

老人咳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望着她，望着这个蹲在他身边、浑身沾满泥污的女子，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阿依娜轻声说，“歇一会儿。”

老人望着她，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姑娘你是仙女吗？”

阿依娜微微一怔。

周围的人，也望着她。

那些疲惫的、麻木的、绝望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她是王女！”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个跟陛下一起来的王女！她给我们看病，给我们发药，从来不要钱！”

“王女王女菩萨”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阿依娜站起身，望着那些跪倒的、流泪的、叩头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阿妈说过的话。

“萨满不是神。萨满只是替神做事的人。做得好，神高兴，部落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