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汤比昨晚更安静。”源流捧碗抿一口,眉峰不觉松下半寸,“像把噪都滤在外面,只留节拍。”
“那就好。”何曦看了看门楣监视屏――时间码稳稳走格,像刚才那一瞬迟滞只是错觉。
她把腊味饭拨到何妁碗边:“姑姑先吃。”
“嗯。”何妁端碗,嗓音也跟着温下来,“汤里酸先开路,豌豆尖收口,今天这顿开胃暖心。”
窗帘后,日光在屋内挪了一寸,落到粉蒸排骨的南瓜面上,照出一层细腻的光。
“剩下的该分袋的分袋,冷藏的冷藏,汤晚上再续一锅。”何曦吃到半程,把木筷轻轻放下,“用剩的变着做,不能浪费。”
“得嘞。”萧雪见爽快应声,把昨夜未动完的叶儿粑上笼回蒸,揭盖时叶香温温一涌,“初一添点甜,才像过年。”
屋里人声低低,像盖了一层温暖的被。桌上饭菜热气升腾,落回每个人的胃里,像落回各自的心上。
午饭不过是“昨夜之味”的另一种走法,这一桌“续年”,把屋里人的心,暂时都稳住了。
“哈喽,哈喽――”熟悉的少女声却忽然在扬声器里跳了一下,像一滴水打在热铁上,“我刚发现手机没信号了,无线电台也不能用了……但是,我居然还可以通过自己的频道,向特定频率发送信号……”
何妁的手指原本搭在旋钮上,微微一颤,又稳住:“林声吗?这边通话的是何妁。除了我们,你还可以给谁送信?”她没想到沉默了许久的电台,会在这时发出期待已久的一声。
“好像……不行……”林声的气息断断续续,像是从噪声缝里探出头来,“只有你们回应了我……”
屋里三人对视。
何曦把音量调低,像怕惊动什么。源流侧耳听完,目光落到窗外,又在意识里向临渊发问:“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恐怕不是通过正常的无线电传播过来的。”临渊的声线压得很低,“不是传统的电离层反射、也不是地波。只是因为在无线电传播失效之前,她最后锁定的就是你们的频率和收发链路,所以她现在能把话语‘写’在你们电台的音频上――别处的人,是听不见的。”
源流很快转述了临渊的话。
何曦压下心头那道惊喜,换成更平稳的声音:“林声,你在‘自己的频道’说话时,具体哪里有感觉?是指尖还是胸口?有没有‘嗡嗡’的共振感?”
“有……”她努力把感受挤成词,强行形容道,“胸口像有只小鼓,跟着‘噗噗’跳,我一想着用无线电通话,鼓就开始响,手指发麻,耳朵里有嗡嗡的低声,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然后电台里的你们就听到了。”
源流收回视线,给出一句安静的判断:“这大概算是异能的一种。”
他没有故弄玄虚,而是把原理拆开,让它尽量浅显易懂:“‘地上这面鼓’还在。”他指了指地面,“地表与电离层之间,构成一个巨大的共振腔,最典型的频率在7.8赫兹、14赫兹……这是所谓的‘舒曼共振’。林声的身体,准确说,她被黑雨改写后的神经―肌肉电活动――很可能变成了一个强耦合的‘生物振荡器’,能把她的脑波肌电锁到这张地球大鼓的某个音上。”
何妁不解地问道:“她在‘鼓面’上敲,我们的电台怎么能听见?”
“因为收音机不是只收‘空中电波’。”源流把手搭在电台的金属外壳上,指尖轻敲两下,“电台的前端有很多非线性器――二极管、晶体管――在强噪环境里容易饱和;今天上午,村民们又在村里拉了‘地线电报环’,地极―土壤―屋内布线是一整条导路。林声如果能把极低频的磁场电场调制在地空腔的共振上,我们这台电台的前端会把这股缓慢的起伏‘整流’成音频,直接从扬声器里吐出来。换句话说,它不是在‘收波’,而是在当一个灵敏的‘振动听诊器’,把那张鼓上某一处的轻敲听出来。”
何曦想了想,把结论翻译得更短:“这不是‘无线电’,是‘地―空―人’三者的共振。别人听不见,是因为没有跟她用过同一套‘调谐’,或是他们的电台前端没有被这段日子‘养成’这种非线性锁相。”
临渊在源流意识里补充道:“她之所以只能找你们,一是你们上次通联的频率、音色和‘锁相’模式保留在这台机子的自动频率控制与音频路径里;二是你们的地线环路与祠的土壤电极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地回路’,等效把你们这端变成了一个‘地震检波器’,能把那点异乎寻常的低频调制捞出来。别人没有这两样,就像在闹市里听不到她的低语。”
这段话,源流第一时间复述。
“所以,这个‘频道’其实是地球的‘低音门’。”何妁把话盖章,“她‘敲’的音,我们这台机子正好会‘译’,别人不一定。”
“是的。”源流示意何曦把音量再压低,“它不是量子玄,也不是‘心灵感应’,而是被黑雨改写后的生理电―磁活动耦合进地―空腔,加上我们收端正好具备非线性整流、地回路与前次的锁相记忆。因此,你不要把它当‘无线电’用:声要短,间隔要长,尽量选在整点后十秒内――那时环境噪声略低,地腔模式更稳。”
“收到……没想到千防万防,我还是‘中招’了……”林声在那头轻轻回答,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逼回去,“我只会对你们说,不试别的人。我现在能做的是守着咱们的这条紧急联络信号。”
源流补充:“还有两件事。第一,你家电器能关的关,尤其是开关电源,减少室内电磁噪声;第二,保持室内湿度,湿布门缝,地回路更稳。我们这边会在整点发三下‘心跳’,你听得到就回一短作为‘在’。”
“明白。”她的声音像一盏小灯亮了又稳住,“我不会乱‘敲’。谢谢你们……我以为真的听不见人声了。”
电台又静下来。
何曦把“整点窗口”的三句话写进手上的笔记本里:短、静、稳;源流把地线报的“心跳”键挪近一些,便于准时;何妁换了副耳机,侧身坐直,手指搭在旋钮上,像守着一条看不见的脉。
“别人听不见,是好事。”源流低声,“她能来,我们能回。足够了。”
“嗯。”何曦应,眼睛在电台、门闩与窗帘之间轮转了一圈,“我们不求‘响亮’,只求‘对’。”
挂钟的秒针跳过,整点心跳从地线里“咔哒、咔哒、咔哒”地跳出来,像在这张被风暴掀皱的大鼓面上,按下了一枚小小的定音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