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
崎岖不平的土路让车身不断摇晃,何曦坐在后座,手心微微出汗。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弯道,那些悬崖边上生长的倔强松树,那些在石缝间顽强绽放的野花。
一切都在提醒她,离家越来越近了。
坐在她身旁的何妁闭着眼睛,但睫毛不时轻颤。她的手被何曦握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虽然看不见,何妁却在脑海中勾勒着这条山路每一处转弯、每一段陡坡。
“紧张吗?”何曦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妁微微摇头,嘴角却抿紧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大约是近乡情怯吧,混合着无法说的思念和一丝隐隐的恐惧。她害怕家乡变了,又害怕家乡没变;害怕物是人非,又害怕物非人是。
源流看了她们一眼。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何曦、何妁一起经历了太多,比如逃亡、战斗、生死边缘的挣扎。
她们成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而现在,他要带着自己的锚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前面就是望乡岭了。”何曦突然直起身子,“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
源流稍稍加快了车速。几分钟后,车子驶上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何曦几乎是扑到车窗边,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当熟悉的山峦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山――形状像卧牛的牛背山,山顶有块奇石的老鹰岩,还有那条如同银色丝带般从山间蜿蜒而下的小溪。
此刻在冬日夕阳的余晖中,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美得像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却又比任何画作都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山脚下的村庄依稀可见,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温柔的弧线。
村口那棵老梅花树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它舒展的轮廓,像一个张开双臂等待游子归来的老人。
“快到了。”何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努力眨了眨眼,不想让视线模糊,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仿佛要用眼睛把这一切都吃进去,永远保存在记忆里。
何妁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草木清香,山风掠过车窗时带来的、独属于家乡的湿润凉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安心的气息。
这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炊烟、柴火和岁月的气息,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记的故乡的味道。
“我闻到了梅花的味道。”何妁突然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清冷的,带着一点甜香。村口那棵老梅花树,应该开花了吧?”
何曦仔细望去,果然在暮色中辨认出老树梢头点点淡粉色的痕迹。“开了,”她哽咽道,“开得正好。”
“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花。”何妁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小时候,每到梅花开的时候,嫂子就会做梅花糕。用新鲜花瓣和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软……”
何曦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姑姑的手。
车队在公路的封锁线前缓缓停下。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迎上来,其中一人认出了谢琳琅的车,立刻敬了个礼。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封锁被解除,沉重的路障被挪开,露出通往村子的最后一段路。
推开车门走下来。冬日的山风立刻包围了她,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一直渗到肺腑深处。
“谢队长,这一路上……”她转向谢琳琅,千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为深深的一鞠躬,“谢谢。”
谢琳琅连忙扶住她:“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转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气笼罩的山路尽头。
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和眼前这条通往村庄的土路。
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平稳,村口完全展现在眼前。
那棵老梅花树果然还在。它被种在从国道入村口的大花坛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斑驳皲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此刻,满树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暮色中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清冷香甜的气息。
树下的石墩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冬日的阳光已经西斜,余温不多,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几尊历经风雨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暮色中努力辨认着来人。
紧接着,村子里传来了声响。
先是几声惊呼和询问,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慢到快,从零星到密集,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门扉开合的声音,狗吠声,孩子的叫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何曦看见村里的男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拄着拐杖、牙齿掉光的耄耋老人,有鬓发半白半黑、但正当壮年精神矍铄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不到他们腰线的孩童。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锄头、菜刀、扁担……脸上带着警惕而紧张的神色。
他们冲向村口不远处的何氏中医馆,在门前列成了一排,严阵以待的模样,像是准备迎接什么入侵者。
何曦愣住了,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让她又哭又笑。这些朴实的人们,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在危机四伏的世道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保护着她的家,等待着她的归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明亮的阳光下,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中,然后扬声喊道:“张大伯、李二叔、王爷爷、村长!是我!何曦!我回来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个满头银霜、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那是何村长,今年八十二岁,年轻时当过兵,打过霓虹国来的入侵者。
后来他回乡当了几十年的村长,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村里人都说,老爷子喊一嗓子,连山那头的村子都能听见。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脚步有些蹒跚却坚定地向前走着,直到离何曦只有几步之遥才停下。
光照在何曦脸上,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容虽然清瘦了些,添了风霜,但确确实实是那个他疼爱的孩子。
村长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小曦?真是小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