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何曦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村长爷爷,我回来了。”
村长愣了几秒钟,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眼睛却湿润了。
他猛地转身,朝着何氏中医馆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一遍遍回荡:“萧侄女!你娃儿回来了!小妁也回来了!他们都平安回来了!”
何氏中医馆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染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干净,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子。
萧雪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起初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
“小曦!阿妁!”曾经风风火火、爽利能干的萧雪见,此时泪流满面,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思念、绝望和希望。
那些独自守候的日夜,那些听到坏消息时的崩溃,那些对着公公遗像自自语的日子,那些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决堤。
她一头扎进了何曦的怀里,用力之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但何曦稳稳地抱住了她。
母亲比记忆中瘦了很多,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味道。
“妈――”何曦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母亲,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分离都抱回来,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萧雪见在她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断断续续地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有那些怪物……你爷爷刚走,你们又不在……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把脸埋在女儿肩头,让泪水浸湿何曦的衣襟。
那些强撑的坚强,那些在乡亲面前表现的镇定,那些对着草药自自语说“我女儿会回来的”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何曦的眼泪也汹涌而出,滴在母亲花白的发间。“对不起,妈,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
何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她听到了萧雪见压抑半年终于爆发的哭声,听到了何曦哽咽的安慰,听到了周围村民们低声的唏嘘和感叹,听到了女人们抹眼泪的声音,听到了孩子们困惑的询问。
她也听到了更多――老梅花树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时轻柔的触地声,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潺潺声,晚归的鸟儿振翅飞过屋檐的扑棱声,某户人家锅里炖着的汤沸腾的咕嘟声,还有风穿过山谷时那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名为“家”的乐章,丰富、嘈杂、真实而温暖,能够直抵灵魂深处。
何妁的盲眼湿润了。她微微仰起头,让晚风拂过脸庞,带走眼角的湿意。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安心的笑容。自从离开这里,自从世界变得疯狂,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萧雪见终于从女儿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看向何曦身后。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的女人――那是她的小姑子何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照顾生病的公公,比亲姐妹还亲。
“阿妁!”萧雪见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嫂子。”何妁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真切的笑意,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萧雪见的方向,“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萧雪见仔细打量她,她注意到了何妁缠着纱布的左手,注意到了她比以前更加苍白的脸色,注意到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也注意到了她身上那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和坚韧。
她的眼眶又红了。“受伤了?”她轻轻抚过那圈纱布,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小伤,已经快好了。”何妁用右手覆上萧雪见的面庞,“倒是你,嫂子,你瘦了好多。”
“我没事,我很好。”萧雪见的声音又哽咽了,“就是担心你们……”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站在何妁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源流,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半年前突然出现在村子里,找何曦看病。后来他们一起离开,现在又共同回来了。
“源流啊……”萧雪见松开何妁的手,转向年轻人,眼神复杂――有关心,有感激,也有一丝类似丈母娘的审视,“你也平安回来了。”
源流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场面,尤其是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何曦走过来,站到源流身边,郑重地对母亲说:“妈,这一路上,要不是源流,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好几次危险,都是他挡在前面。他救过我和小姑的命。”
萧雪见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柔软下来,那些审视变成了纯粹的感激。她后退一步,郑重地向源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伙子。”她的声音颤抖但清晰,“谢谢你照顾我女儿和阿妁,谢谢你把她们平安带回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源流彻底慌了。他猛地侧身,避开了萧雪见的礼,耳朵尖红彤彤的。“不用谢,”他语速很快,几乎有些结巴,“其实...其实她们照顾我的时候更多。”
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村长这时候挤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悦。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站着了!”他挥着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小曦啊,饿不饿?累不累?走走走,先回家!回家吃顿热乎饭!你张大伯家刚杀了头猪,新鲜着呢!你李二叔今早才从河里捞了条大鱼,活蹦乱跳的!还有你王婶,听说你们要回来,特地蒸了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桂花蜜!”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村里人早就商量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给你们接风!今天这是赶巧了,各家都有好东西!走走走,都去村委大院,咱们摆上几桌,好好庆祝庆祝!”
何曦哭笑不得:“村长爷爷,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谢队长派人通知的?”
“那可不!”村长指了指车队消失的方向,“这大半年啊,多亏了谢队长派人守着咱们村口,打跑那些怪物!前几天她派人来传话,说你们这几天可能到,让村里准备准备。好家伙,从那天起,你妈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在村口等,从早等到晚……”
“村长!”萧雪见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村长哈哈大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总之啊,回来就好!平安就好!”他转向围观的村民们,大手一挥,“都别愣着了!该烧火的烧火,该炒菜的炒菜,把各家好吃的都拿出来!今晚咱们村开席,为娃子们接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男人们笑着散去,有的回家拿东西,有的直接往村委大院走,准备帮忙摆桌子搬凳子。
女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商量着做什么菜。孩子们最是兴奋,围着何曦和何妁转圈,叽叽喳喳地问着外面的世界,被大人笑着赶开。
何曦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看着灯火渐次亮起的村庄,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的安详画面,心中那块悬了半年多的大石终于重重落地。
她转向谢琳琅车队离开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到踪影,但还是默默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谢谢。
“走吧。”萧雪见一手拉住何曦的手,另一只手挽着何妁,手臂坚实而温暖,“回家。妈给你们炖了鸡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现在应该正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