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接着躺了三秒。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极限时间,然后起身,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何家的客房不大,但被萧雪见收拾得极为妥帖。棉被是新晒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桌上搁着半旧的搪瓷杯,盛着隔夜的加了姜片和红枣的凉白开;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耐寒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挺拔,绿得沉静。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从背包夹层取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枕头上。纸上是昨晚临睡前写好的字,斟酌了许久,删改了好几版,最后只剩下最简短的一行:进山办些事,傍晚前回。勿念。――源流
他推开门,经过何妁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已经醒了,但没有出声。经过何曦房门口时,他几乎屏住呼吸。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外面比他想象的更冷。腊月的清晨,山风裹挟着潮气,刀锋似的刮过面颊。源流低着头,快步穿过尚未苏醒的村巷。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声音极轻。
源流登山的速度极快,回头看了眼山下还在沉睡的村子。
炊烟还没升起,鸡鸣还没响起,只有那棵老梅花树静静立在晨光里,满树淡粉色的花朵披着露水,像一层朦胧的薄雾。他看了三秒,转身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一样地进了山路的阴影里。
山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几棵虬结的老松遮住。源流第一次发现这里纯属偶然――不,也许并不是偶然。
山洞内部别有洞天。入口处狭窄逼仄,但往里走十余米,空间豁然开朗。
他的飞船还处于隐形状态,这里自他们上次离开后,没人来过。
源流从漂亮国辗转带回的高维凝聚态燃料、跃迁引擎稳定器和维度锚定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空间收纳装备里,等待被安装进自己的飞船。
源流站在飞船前开始工作。
空间收纳装备在他的掌心展开,像一个精密折叠了无数层的金属莲花。燃料容器是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防辐射纹路;引擎稳定器只有成人拳头大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维度锚定器最为复杂,是三个彼此咬合的环状结构,每一环都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缓慢自转。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拆卸旧部件,清理接口,校准参数,安装新组件。
每一个步骤他都和临渊模拟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幻觉里,在失眠的深夜里。
一个声音从飞船内部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第七校准点偏移零点三毫米。”临渊早已接管飞船的智能系统,开始工作了。
源流重新测量,校正角度。
“可以了。”临渊调试成功。
片刻后,舱内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那是跃迁引擎预热时的标志色。源流站在舷窗外,看着那道光由暗转明,由明转稳。
源流垂下眼睛。
时间以校准刻度为单位流逝。他记不清自己完成了多少次对接、多少次测试,只记得临渊偶尔报出的参数越来越接近理想值。
六小时十七分钟。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后退一步。
“完成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临渊从舱内走出来,十分高兴:“动力系统恢复至峰值功率的百分之九十五,跃迁引擎可支持跨星系跳跃,维度锚定器的稳定范围覆盖整艘飞船。脱离大气层的条件已满足。”
“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他笑道。
临渊警觉道:“有不明生物靠近。”
源流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异常,他猛地转身,身体已本能地进入战斗姿态,指尖触及藏在腕间的武器。
飞船外,距离洞口约二十米处。
有人。
不是村里的村民。村民不会在靠近时完全敛去呼吸的声息,不会有如此精准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源流的大脑高速运转,同时判断出多个可能性,又逐一排除――不是何曦,不是何妁,甚至不是任何他在地球上接触过的军方人员。
他朝洞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交界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不躲不避,甚至微微仰起头,但谁也没有看清她的面容。
迎着从洞口斜射进来的光线,她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但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偶然遇见一株开花的植物,于是停下来观赏。
临渊的声音在源流的意识里响起:“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源流没有回答。他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在京北基地那些混乱的、风声鹤唳的危险时刻,都是这位女士,将他们引向安全的通道。
那位被称作神秘女士的星际巡界者。
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他们藏匿飞船的山洞里,神色平静得像早已预见这一切。
“你跟踪我们。”源流说。
不是疑问。
女人微微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源流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她来这里的目的。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她的步幅不大,但这一步跨过之后,她和源流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缩短了很多。
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缩短,更是某种更难以说的东西,比如气场、压迫感,或者别的什么。
“你的这艘飞船很新,而且比较先进,”她说,“来自天垣星域。”
又是陈述。源流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是一种承认。
女人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临渊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很短,但临渊在那道目光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目光,既不是审视,也不是评估,而是另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打量
像是看穿了什么。
“跃迁引擎的预热频率,”女人说,“不是标准的星盟制式。维度锚定器的校准参数非常精确,不是现役舰队的习惯。”
源流的手指收紧。
她知道的太多了。他脑中快速掠过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不真实。
他问道:“你来这里找我们,是要什么。”
女人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却流动着什么。
“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她说,“星际巡界联盟总部所在的母星。”
源流没有回答。
临渊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