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无声地穿梭其中。
那些飞行器形态各异――有的是小小的单人舱,像发光的茧;有的是中型载具,能容纳十余人;还有的是巨大的运输船,缓缓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建筑。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织成一张复杂而有序的空中交通网。
列车穿过一道能量屏障。
那是何曦唯一能看见的屏障――像一层极薄的光膜,从城市的边缘升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空。穿过它的瞬间,何曦感到一阵轻微的酥麻,像静电,又像被极细的雨丝拂过面颊。
然后列车进入城市的内部。
舷窗外的景象让何曦再次屏住呼吸。
那些建筑的内部结构清晰可见――透明的墙壁让人能直接看见里面的办公室、实验室、居住区;螺旋的楼梯优雅地盘旋而上,有人在上楼,有人在倚着栏杆向下望;悬浮的电梯无声升降,里面站着各种形态的智慧生命,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发呆,有的在透过透明的电梯壁俯瞰城市。
还有无数在空中飘浮的光点。
那些光点很小,像萤火虫,但又比萤火虫更加明亮。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组成一张巨大的信息网络。
有的光点静止在某处,有的在缓缓移动,有的快速穿梭。何曦盯着一个光点看了很久,发现它的移动轨迹不是随机的,而是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像城市里的信鸽,像蜂巢里的工蜂。
“那是什么?”她问。
“城市的信息流。”源流说,“实时传递交通、天气、新闻、公告。每个光点对应一个数据包,有需要的人可以直接用手势调取。”
何曦想象着伸手就能从空中抓住一条新闻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街道上没有车,只有行人和那些飘浮的光带。
行人在光带上行走,交错穿行,秩序井然。何曦注意到那些光带会自动调整宽度和方向,避免行人相撞。有人走得慢,光带就分出更细的支线让他们靠边;有人走得快,光带就加速流动,把他们带到更前方。
城市的底层是茂密的植被。
那些高大的树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建筑的中部,树冠与空中走廊交错,枝叶与透明墙壁相映。阳光从建筑表面的折射中洒下来,被那些发光的藤蔓和树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地上、树上、人身上跳跃。
有人在树下散步,步伐悠闲;有人在草地上野餐,铺着格子布的毯子上摆满食物;有人在溪边读书,脚浸在浅蓝色的溪水里。那些溪流蜿蜒穿过城市底部,水是浅蓝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满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群。
“这里……”何曦喃喃道,“好像是一座童话城市。”
源流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柔和,像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已经不太清晰的记忆。
何妁安静地坐在窗边,面朝那片她看不见的景色。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画得格外柔和。
她的手轻轻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受这座城市传来的脉动――那些能量的流动,那些光点的跳跃,那些无数生命共同编织的、温柔而有序的节奏。
列车继续前行。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光膜,穿过越来越密集的建筑,穿过那些被上层建筑阴影笼罩的区域。
车厢内有提示音:进入下城区。
这里的建筑比上城区更加古老。那些透明的能量材料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传统的石材和金属。
建筑表面的活体材料不再那么活跃,颜色的变化变得缓慢而迟钝。空中走廊变少了,光带也不再那么密集。
但这里并不破败。只是不同。
这里的类人种族也更多。有人在搬运货物,有人在修理设备,有人在街边摆摊,卖着各种何曦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和物品。
列车停在了一座建筑前。
那是一座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建筑。
底部是古老的石材,深灰色的,表面有精美的雕刻。那些雕刻的图案何曦看不太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图腾。雕刻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精细。
中部是透明的能量材料。透过那些材料,能看见内部繁忙的景象――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操作仪器,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那些光点在这里更加密集,穿梭往来,像忙碌的工蜂。
顶部是尖塔状的,有三道发光的光环环绕着缓缓转动。光环的转速很慢,但极其稳定,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距离。它们发出柔和的光芒,把整座建筑的顶端照亮。
车门滑开,源流站起身:“我们到了。”
何曦扶着何妁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列车。
站台就位于建筑内部。
走出站台的那一刻,她们被一片柔和的光芒包围。那是从建筑顶部洒下来的,穿过那些透明的墙壁,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缓缓移动,随着顶部光环的转动而变换形状。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像某种清雅的草药。何曦深吸了一口,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和地球上某些草药的味道很像,但又更加清透,带着一点点凉意。
远处传来轻微的声音。人们的低语声,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偶尔有门开合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嘈杂,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有人在忙碌地走动。穿着白色长袍的研究员,手里拿着数据板,脚步匆匆。有人悬浮在半空查阅资料。
那是几个浮游智者,它们的触须轻轻摆动,末端的微光不断闪烁,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系统交换信息。
有人围成一圈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个人提高音量,像是争论什么。
源流走向前台。
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两米,通体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平台后面站着一个女性――至少看起来是女性。
她有着人类的面容,但皮肤是浅蓝色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银。最奇异的是她的头发,那是无数流动的光丝,像有生命一样,在缓缓飘动、交织、分离。
“你好。”源流说,“我们找玛莉亚?拂晓。”
那个女性微微歪头。银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过一遍。从源流到何曦到何妁,最后在临渊的光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拂晓博士在七层,”她说,声音轻柔,带着一点金属的质感,“能量生命实验室。需要我派人带你们上去吗?”
源流摇摇头:“不用,谢谢。”
他转身走向悬浮电梯。何曦扶着何妁跟上。
电梯门滑开。里面是完全透明的,能看见整座城市的景色。何曦低头,透过脚下的透明地板,看见地面越来越远,那些忙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七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影像――那是各种能量生命的记录。有的是光晕,像临渊那样,形态不断变化;有的是光束,笔直地穿过画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有的是复杂的光网,无数细丝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神秘的能量图谱。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门是深灰色的,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有一个发光的标志――那是一个符号,像螺旋,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
源流走过去,在门前站定。
三秒钟后,门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
那是实验室,但和何曦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摆满冰冷仪器和试管架的白色房间。这里的空间很大,穹顶很高,光线柔和而温暖。四周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城市景色。
到处是闪烁的仪器。那些仪器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大的水晶柱,内部有光芒在流动;有的像悬浮的平台,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有的只是一团光晕,不断变换形态,像是在和周围的其他设备交换数据。
到处是飘浮的全息影像。那些影像有的是数据流,有的是复杂的图表,有的是三维模型――星系的模型,能量波的模型,某种未知生物的模型。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剪裁宽松,质地柔软。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白皙的后颈上。她的身形纤细,但站得很直,像一株挺拔的竹。她的侧脸轮廓柔和,能看见微微翘起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
她正在观察一个悬浮在半空的能量球。
那能量球直径约半米,通体是一种温润的金色。它在缓缓自转,表面有光芒在流动,像有生命的心脏在跳动。女人盯着它,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沉浸在那些流动的光芒里。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肩膀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那一刻,何曦愣住了。
那张脸――似曾相识!
在源流播放的古老影像里。在那扇巨大门扉前站立的那个女人。星际按跷师的后裔,两千多年前留下影像的那位医者。
至少有六分相像。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五官很柔和。
源流也愣住了。
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源流的警惕。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很淡,但很真诚。
“你们总算来了。”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流,清澈而温暖。
她走近几步,白色长袍的下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起,露出下面穿着的一双样式简单的平底鞋。她走到何曦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何曦颈间。
那枚玉石正隐隐发光。它感应到了什么。
“我叫玛莉亚?拂晓。”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何曦的眼睛:“你们可以叫我玛莉亚。”
她微微偏头,笑容更深了一些:“欢迎来到蓝晶星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