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印着皇甫家族暗纹的银灰色流线型悬浮车,穿过云层与上城区那看似完美无瑕的空气过滤罩,缓缓降入下城区时,皇甫谧感到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上城区是极致的秩序与洁净,建筑由光洁的复合材料与高分子玻璃构成,连风的流速和阳光的折射率都经过主控光脑的精确计算。
而下城区……这里是混乱的、生猛的、甚至是粗糙的。全息霓虹招牌在终年不散的蒸汽中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色调,错综复杂的管道像裸露的血管一样攀附在斑驳的墙壁上。
悬浮车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停下。智能助理的机械音提示:“总工阁下,已抵达目的地――‘时光厨房’。”
皇甫谧推开车门,军靴踏在略带湿润的石板路上。没有自动除尘系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极其陌生的味道:那是机油、水汽、甚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块用真正木头雕刻、边缘已经有些开裂的招牌:时光厨房。
推开那扇甚至还会发出“吱呀”摩擦声的木门,皇甫谧不由得愣住了。
这里与外面赛博朋克般的喧嚣截然不同,仿佛时间在这里倒流了几个世纪。没有悬浮的服务机器人,没有分子料理的冷光操作台。
大堂的面积不大,摆放着几张原木桌椅,灯光是一种极其温暖的橘黄色,而非上城区那种毫无温度的冷白。
最让这位顶尖工程师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餐厅的后方。原本应该是一座封闭式微缩景观花园的地方,被彻底改造了。
那里没有培育观赏性的全息荧光植物,而是铺满了黑褐色的、真实的土壤。
一个穿着略显褪色白围裙的胖厨师,正蹲在泥土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属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几颗红透了的、形状甚至有些歪扭的番茄。一旁还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叶片上挂着真实的水珠。
“欢迎光临。”胖厨师站起身,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贵客,“您就是预约了正午桌位的客人吧?玛莉亚女士还没到,您先请坐。”
皇甫谧皱着眉头,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下。木椅的触感有些生硬,不如他办公室的记忆合金座椅那般完美贴合人体工学。
“在上城区待久了,偶尔来下城区闻闻泥土的味道,是不是觉得很不习惯?”胖厨师端来一杯水和一小碟餐前菜。
皇甫谧瞥了一眼那碟菜。几块切得并不均匀的根茎类植物,拌着刚才摘下的那种形状不规则的番茄,表面淋着一层油亮的酱汁。
在习惯了食用分子级营养膏和精准切割、几何形状完美的合成肉类的他看来,这盘菜粗糙得简直像是远古人类的残羹冷炙。
“这花园……”皇甫谧出于工程师的强迫症,指了指后面的菜园,“在这里种植未经基因优化的原始植物,土壤的肥力转化率和空间利用率都极低,是非常不合理的资源浪费。”
厨师哈哈大笑起来,毫不在意他的刻薄:“上城区的贵人们总是算计着‘转化率’。但在我看来,用营养液和加速光谱催生出来的东西,那叫‘工业产品’,不叫食物。食物,是需要扎根在泥土里,吸收星光、雨水,顺应着四季的脾气慢慢长大的。只有这样,它们体内才会有‘生气’。”
厨师说完便转身回了后厨。皇甫谧对这种“不科学”的浪漫主义论嗤之以鼻。但长途悬浮车程让他确实感到了一丝饥饿,他拿起那把略显沉重的金属叉子,叉起一块番茄送入嘴里。
汁水在口腔中爆开的瞬间,皇甫谧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没有合成香精那种浓烈却刻板的刺激感。
那是一种极致鲜活的味道,酸与甜的比例并不完美,甚至带着一丝粗粝的植物涩味,但却如同某种微弱的电流,瞬间唤醒了他那早已被工业营养膏麻痹的味蕾。
那股奇妙的“生气”顺着他的食道滑下,竟让他在微凉的下城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从胃部升腾起的温暖。
“味道很好,是吗?”一个平静的女声从他对面传来。
皇甫谧猛地抬起头。
玛莉亚?拂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餐厅,拉开他面前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她今天只身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长风衣,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皇甫谧放下叉子,迅速收敛了那一丝失态,恢复了上城区总工程师的冰冷与高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全息屏蔽器,放在桌面上。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这张桌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监听。
“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拂晓教授。”皇甫谧双手交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在通讯里说,我的‘重楼’号闯下了弥天大祸。作为星盟最高级别的无人科考舰,它搭载了第十三代ai曲速引擎,所有的航行日志、遥测数据和环境反馈都由主控光脑实时验算。如果你只是想用危耸听来骗取我的研究经费,或者为了你那套被主流科学界抛弃的‘灵懦∥笨蒲А┤」刈悄阏掖砣肆恕!
玛莉亚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皇甫谧,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皇甫总工,你是个天才。你设计的第十三代曲速引擎,引力波的峰值控制得比前代精确了数百倍。但也正是因为你是天才,你太相信你的仪器了。”玛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几个月前,‘重楼’号执行了第十七次深空跃迁,目标是银河系边缘的天垣星域。对吧?”
皇甫谧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这是公开的科考记录,不足为奇。”
“那么,它在脱离曲速状态,进入天垣星域核心区时,传回的第三组传感器数据呢?”玛莉亚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的空间稳定仪显示,飞船周围的引力场出现了千分之三的异常波动。而你的ai将其判定为‘未知宇宙背景辐射’,并自动进行了修正。在那之后,飞船停留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返航了。我说得对吗?”
皇甫谧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份底层遥测数据属于高度机密,连科学院的普通高层都无权查阅,这个下城区的女人是怎么知道得如此精确的?
“任何超光速航行,在进入实体星域时都会引起空间的微波震荡,千分之三的偏差完全在安全冗余之内!”皇甫谧本能地开始为自己的造物辩护,声音提高了八度,“它不仅修正了偏差,而且完好无损地飞了回来!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设计是完美的!”
“飞船是完好无损地飞回来了,”玛莉亚的眼中翻涌起悲哀的怒火,“但天垣星域呢?”
皇甫谧冷笑:“那里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芜星区。常规探测显示,那里没有碳基生命,没有硅基生命,连一颗宜居的类地行星都没有。只有大量高密度的未知能量云。我的飞船在那里什么也没破坏。”
“因为你所谓的‘生命探测仪’,根本就瞎了眼!”
玛莉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皇甫谧,字字泣血:“天垣星域不是荒芜之地!那里生活着宇宙中最古老的纯能量生命体――光璇族!他们不需要氧气,不依赖碳基化学,他们的生命形态,就是由你仪器里所谓的‘未知能量云’,也就是高密度的灵懦」钩傻模
皇甫谧愣住了,随即荒谬地笑了起来:“纯能量生命?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如果真的有这种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生命,为什么星盟几千年的探索都没发现?”
“因为他们是零熵态生命!你们那些基于物质和热辐射的探测器根本抓取不到他们的存在!”玛莉亚强忍着掀翻桌子的冲动,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微型数据晶体,“皇甫谧,你自诩为物理学的信徒,那我们就用物理学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