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晶体插入全息投影器。桌面上瞬间浮现出一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流体力学与引力波干涉方程。
“你把宇宙当成一个真空的箱子,认为曲速引擎只是在剪裁这箱子里的空间。”玛莉亚指着那些方程式,语速极快,“但在天垣星域,那个箱子里装满了密度极高、处于完美平衡态的‘流体’――灵懦5蹦愕摹芈ァ旁谀抢锴啃兴嚎笨张菔保淖饔昧Γ拖袷窃谏詈5撞恳艘幻犊栈憷祝
皇甫谧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方程式上。
起初,他是不屑一顾的。但作为顶尖的工程师,他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开始验算玛莉亚给出的模型。
如果在天垣星域的坐标系内,代入一种密度是常规宇宙空间数百万倍的高维能量介质……
如果将第十三代曲速引擎的引力波峰值,作为这片高密度介质中的干扰源……
皇甫谧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在完美的数学模型下,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数字和符号,正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物理灾难图景。
皇甫谧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他死死盯着那组方程式,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子,“如果代入这种高密度的介质常量……曲速泡闭合时产生的引力坍缩,就不会像在真空中那样平滑衰减。它会……”
“它会形成驻波。”玛莉亚冷冷地接上他的话,语气如刀,“千分之三的引力异常,在你们的传感器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但在天垣星域那个完美的能量共振腔里,它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形成了连锁的‘灵疟
皇甫谧的瞳孔剧烈震颤。作为顶尖工程师,他脑海中的演算能力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欺骗自己。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艘他引以为傲的银白色飞船,像一把无知而冰冷的钝刀,粗暴地捅进了一个由纯粹光辉构成的精美水晶球里。随着曲速引擎的轰鸣,周围的高维能量被疯狂搅动、挤压、撕裂,最终引发了无法逆转的链式崩溃。
“他们……”皇甫谧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高高在上的上城区精英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甚至不敢直视玛莉亚的眼睛,“伤亡有多少?”
“至少三分之一的族人。”玛莉亚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皇甫谧的心脏上,“数十亿个纯能量生命,因为你的‘完美造物’,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生命结构崩解,彻底消散在虚空中。皇甫总工,你不仅是个天才,你现在还是星盟历史上最大的刽子手。”
皇甫谧猛地靠向椅背,厚重的实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显得有些狼狈。他引以为傲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屠杀无辜的屠刀。
他看了看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番茄,那种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力,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他终于明白了下城区这个破旧餐厅的存在意义――生命,不是冰冷的仪器数据,不是可以随意抹杀和修正的“千分之三偏差”,它是热烈的,是脆弱的,是不容亵渎的。
“为什么……为什么探测器没有预警……”他双手痛苦地抱住头,声音颤抖地低语。
“因为你们傲慢地否定了灵懦〉拇嬖冢甭昀蜓堑挠锏髅挥兴亢镣椋肿种镄模澳忝前岩磺形薹ㄓ梦ㄎ锪pШ突德劢馐偷南窒蠖即虺晌笨蒲Аd忝堑奶讲馄髦蝗咸己凸瑁蝗虾焱庀吆鸵Σād忝乔资置缮狭俗约旱难劬Γ缓筇枚手匦疲河钪嬷谐四忝悄芸醇模裁炊济挥校
皇甫谧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后厨传来的隐约水声。
当皇甫谧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慌乱、崩溃和痛苦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理性所取代,那是属于星盟顶尖工程师在面对系统性灾难时,本能的、不顾一切的纠错机制。
“你今天来找我,不仅是为了审判我吧,拂晓教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恢复了逻辑的极度清晰,“如果天垣星域真的发生了这样的灭绝级灾难,以你的性格,你现在应该在疯狂地向星盟议会提交紧急干预申请,而不是坐在下城区的破餐厅里和我喝水。”
“我已经提交了星盟最高级别的紧急援助申请。”玛莉亚撤去全息影像,将数据晶体收回掌心,“但申请被阿斯克勒庇俄斯医疗集团拦截了。他们把我的申请标记为‘优先审查’,打算在进入议会听证程序前就将它秘密抹杀。因为我的申请里,包含了重启‘星际按跷师’和灵懦⊙芯康木运咔蟆d鞘钦裙忤宓奈ㄒ环椒ǎ彩前7箍死毡佣硭辜诺睦娼!
皇甫谧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七大家族的内斗。这群贪婪的吸血鬼,连种族灭绝的宇宙级灾难,都能拿来当政治博弈的筹码。”
“所以我需要你,皇甫谧。”玛莉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背靠皇甫家族,你是星盟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如果由你实名出面,证明‘重楼’号的航行数据确实存在重大隐患,并且由于你的设计缺陷导致了天垣星域的异常物理灾难……阿斯克勒庇俄斯集团的手就伸不到设计院的头上。你的内部指控,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足以强行撕开他们的封锁,把这份援助申请直接送上最高议会的听证席!”
皇甫谧定定地看着玛莉亚。
他太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了。
一旦他公开承认“重楼”号的设计缺陷并为这场灾难担责,他作为星盟顶尖工程师的职业生涯将彻底终结。他会被钉在科学史的耻辱柱上,面临星际法庭的严苛审判。
皇甫家族或许会保住他的命,但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剥夺他的一切权力,将他流放。
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在一个小时前都不相信存在的能量种族,毁掉自己骄傲而辉煌的一生,值得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
那个胖厨师还在后面哼着跑调的歌,给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番茄浇水。
阳光透过有些浑浊的玻璃窗,洒在这个粗糙却充满原始生机的下城区餐厅里,光影中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我一直以为,我设计的飞船是在探索宇宙,是在为星盟带来文明与光明。”皇甫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如铁的光芒,“如果科学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那它和冰冷的杀戮机器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微型全息屏蔽器,将其关闭。
“拂晓教授,回去准备好你的议会陈述稿。”皇甫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高傲的神态。
但这一次,他的高傲是对着整个星盟那腐朽的官僚体系和贪婪的利益集团而去的。
“我会以星盟无人飞船总工程师的身份,实名发起对‘重楼’号灾难性后果的最高级别自首和内部弹劾。”他用力整理了一下银灰色的制服领口,声音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让阿斯克勒庇俄斯那帮庸医看看,搞物理的,就算自己把自己送上星际军事法庭,也绝不容忍数据和真理被权力强奸!”
说完,皇甫谧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如剑。
当他推开“时光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下城区略带湿润和机油味的风迎面吹来。
这一次,皇甫谧没有觉得任何不适。他大口地呼吸着这真实的、充满生机的空气,大步迈入阳光之中,迎向属于他的风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