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着教着,把自己也教会了
深夜十一点,招待所二楼。
林照躺在床上,眼皮刚发沉。
隔壁202室的声音便穿透薄薄的墙壁钻了进来。
那是念经似的、磕磕巴巴的毛熊语单词:
“cпa6o(谢谢)3aвoд(工厂)toвapnщ(同志)”
林照眼皮动了动,没理会,翻了个身。
隔了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确定的重复:
“3aвoд3aвoд(工厂)”
林照皱起眉,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声音停顿片刻后,再次响起。
没完了!
林照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黑暗中,他瞪着那面传来声音的墙壁,胸口一股火蹭蹭往上冒。
明天上午要跟孙总工敲定方案,脑子里一堆数据还没理清。
就指望这后半夜能睡个踏实觉。
他耐着性子又躺下,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这谁啊?大半夜不睡觉?”
可那磕磕巴巴的俄语单词,像一只不识趣的蚊子,每隔一会儿就在他耳边“嗡”一下。
忍了足足半个钟头,林照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他吸上鞋,也顾不上披外衣,噔噔噔走到隔壁202房间门口,抬手“咚咚咚”地敲了下去。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张年轻的脸,是奉天厂来交流的技干小赵,手里还捏着本卷边的《毛熊语速成》。
小赵看清来人,愣了下,随即浮起客气的笑:
“林教授,您还没歇着?有事?”
他身子侧了侧,让出半扇门。
林照那句堵在喉咙口的火气,被这年轻人眼里干净的疑问扑熄了半截。
他嘴角动了下,扯出个类似笑的表情:
“啊,路过,听见你这屋有动静用功呢?”
小赵一听,腼腆道:“咳,睡不着,瞎念几句。”
“咱不是来学习嘛,看咱厂老大哥家伙多,资料也多。”
“我就想着,趁这机会学两句毛熊话,将来回奉天,兴许能用上。”
他话说得实在,没半点觉着吵了人的意思。
林照心里那点残存的火苗,彻底被这话浇灭了,反倒生出点无奈的乐。
他抬脚迈进屋,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笔记本,手指在“cпa6o”上点了点:“念这个呢?”
小赵点头,跟着念,音咬得生硬:
“啊,对,谢谢,3aвoд,工厂,还有toвapnщ,同志”
林照点点头,拖过桌边那把木椅子坐下。
他抬眼瞅着小赵,脸上那点笑收了起来,换上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小赵啊,你有这个心,难得。想学东西,是好事。”
小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林照继续往下说道:“可这,方法不对头。”
小赵怔住:“方法不对?”
林照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像传授什么秘诀:
“学话,头一关是啥?是耳朵,得让耳朵先认这个调调!”
“你这么大半夜的,跟这几个字较劲,念得口干舌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你这么大半夜的,跟这几个字较劲,念得口干舌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为啥?你这是硬往里塞,没走心,更没走耳朵!”
小赵张着嘴,眼神有点懵。
林照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往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找点毛熊话的动静,歌也行,说话也行。”
“睡前,音量拧小,就当是背景音,似有若无地放着。”
“让那动静,在你迷迷糊糊的时候,自个儿往你耳朵里钻,往你脑子里渗。”
“这比你瞪着眼珠子念一百遍都强!”
小赵眼睛眨巴几下,将信将疑:“就这么听着睡?能行?”
林照眉毛一竖:“怎么不行?”
“听我的,现在就把书合上。去找点带响儿的毛熊东西,音量调小,听着睡。”
“保护好你这股子想学的心气儿,比啥都强。
小赵看看书,又看看一脸“我为你好”的林照,终于重重点头:
“成!林教授,我听您的!试试这法子!”
林照背着手,踱出202房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
他躺到床上,隔壁再没传来念经似的单词声。
过几天晚上,林照照常在招待所房间画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点犹豫。
林照皱眉:“这个点?”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是小赵,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毛熊语语法》。
小赵没往里挤,就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