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的秋天,来得早了些。刚进九月,天气里就掺进了透骨的凉意。
知晓哥正被一个难缠的客户堵在公司会议室里,对方唾沫横飞地抱怨着项目延迟,字字句句都戳在他这个项目经理的痛处。这几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牌桌上意气风发的“知晓哥”。经过那场彻底崩盘的债务风暴(最终以卖掉一套投资的小公寓、妻子大闹一场后勉强谅解、以及他咬牙换了份更辛苦但收入稍高的工作才堪堪渡过),他像一头被生活反复捶打的老牛,沉默、疲惫,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眼前这份工作和勉强维系的家。那些灯红酒绿、牌局欢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顽固地震动,是老家县城的号码。他本想按掉,但震了一遍又一遍。他只好对客户欠身道歉,走到走廊接听。
电话那头是母亲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嘶喊:“小晓啊!不得了了!你大哥……你大哥出大事了!他跟村西头老刘家争沙场,打起来了!把人……把人眼睛打瞎了一只!让派出所抓走了!要判刑啊!这可怎么办啊!你要救救你大哥啊!”
母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知晓哥的神经。大哥比他大五岁,脾气暴躁,初中没读完就在老家混,这些年仗着兄弟俩在外面“有点出息”(其实主要是知晓哥早年那点虚名和后来咬牙给家里添置的东西),在村里颇有些横着走的架势。沙场是前两年村里河道清淤后形成的,有点砂石资源,不大,但惹人眼红。知晓哥劝过大哥别沾,容易惹事,大哥不听,觉得这是来钱的路子。
现在,果然出事了。打瞎人眼睛,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起步就是三年以上。
挂了电话,知晓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勉强从自己的泥潭里爬出来没几年,喘口气都带着旧伤的痛,老家又塌了天。母亲那六神无主的哭喊,父亲早逝后长兄如父的那点情分,还有村里人此刻必然的指指点点……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旧债未清,新债又举
回到老家县城,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伤者躺在医院,家属情绪激动,扬不拿出巨额赔偿就让大哥“把牢底坐穿”。派出所态度明确,案情清楚,证据确凿,正准备移送检察院。大哥被刑拘在看守所,知晓哥隔着铁窗见了一面,大哥胡子拉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蛮横,只剩下恐惧和哀求:“晓啊,你得救哥,哥不想坐牢……”
救?怎么救?赔偿要谈,司法程序要走关系。哪一样都需要钱,需要人脉。
知晓哥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账户,这几年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十万,杯水车薪。他硬着头皮给几个还偶有联系的旧相识打电话,对方一听是这种“暴力刑事案件”,都支支吾吾,要么说帮不上忙,要么干脆不接。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贷款”。不是信用卡,那东西他早已还清并基本不用了。是那些正规持牌的小额贷款公司,审批快,额度高,但利息也惊人。他用自己的工作证明、社保流水,以“家庭装修”为名,咬牙申请了一笔二十万的信用贷款。当那笔钱打入他账户时,他看着那串数字,手都在抖。这不再是当年为了虚荣和享乐而欠下的债,这是为了捞大哥出牢狱的“救命钱”,但沉重的压力别无二致,甚至更甚――他知道,这次如果陷进去,可能再也爬不出来了。
寻访“老同学”
钱有了,下一步是人。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对了,高中同学!有两个似乎混得不错:一个叫赵志勇,听说在县公安局当了个不大不小的队长;另一个叫沈丽娟(女),在县法院民事庭,但总归是法院系统的人。
他翻出早已沉寂的高中同学群,找到两人的微信,小心翼翼发去添加好友的请求,附:“老同学,我是王小晓,有点急事想请教帮忙。”
赵志勇先通过了好友。知晓哥约他在县城一家还算体面的茶楼见面。多年不见,赵志勇发福了不少,穿着便服也有股体制内的稳重气。听完知晓哥磕磕绊绊的叙述,赵志勇抿了口茶,眉头微皱:“老王啊,这事……难办。故意伤害,重伤,证据链完整,又是争资源引发的,局里盯着呢。不是我不帮你,这种案子,谁插手都得掂量掂量。”
知晓哥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装着两万现金的信封从桌下推过去:“勇哥,我大哥是一时糊涂,对方也有责任……我就是想,能不能在办案环节……稍微通融点?比如,定性上?或者,帮我引荐一下能说得上话的人?该打点的,我绝不含糊。”
赵志勇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叹了口气:“唉,老同学开口……这样吧,具体经办这个案子的副所长,跟我有点交情。我约他吃个饭,你一起来。但丑话说前头,我只能搭个桥,成不成,看你自己的‘诚意’,也得看对方家属的态度。赔偿不到位,什么都白搭。”
“明白,明白!谢谢勇哥!”知晓哥连连点头。
紧接着,他又通过沈丽娟的好友申请。沈丽娟比赵志勇更谨慎,约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只给了二十分钟时间。知晓哥同样说了情况,隐去了找赵志勇的环节,只强调想了解这类案件的流程和“可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