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莎莎那通电话，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脏水，将知晓哥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也短暂地浇熄了他心头最后一点虚妄的火苗。他缩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羽毛的鸟，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连续几天，他失眠、走神，工作频频出错，被领导叫去训话时，他只能低着头，机械地应着“是是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面子”执念和某种病态的补偿心理，并未因这次羞辱而彻底死亡，反而在绝望的土壤里，畸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破罐子破摔般的“最后辉煌”。

国庆假期临近。往年，他会因为经济压力选择在家，或者只带妻儿在近郊转转。但今年，一个疯狂而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被债务和羞辱挤压得近乎变形的脑海中滋生、膨胀：他要请全家去旅游！去一个足够远、足够有面子的地方！不是海洲岛那种省内短途，而是更远的、听起来就“高档”的地方――涠洲岛！

大哥刚缓刑，需要散心；二哥新婚，需要蜜月（虽然早已过了）；三哥饭店刚开张，需要放松犒劳自己；四哥养殖场初建，辛苦了；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而他，王小晓，作为家里最有“出息”、最“孝顺”、最“顾家”的儿子，理应由他来安排这次“家族盛会”！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尤其是向刚刚彻底否定他的胡莎莎、向日渐冷漠的妻子、向那些可能在看笑话的“熟人”证明：他王小晓，还没垮！他依然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念头一经产生，便像毒藤一样紧紧缠住了他。他完全忽略了手机里那些刺眼的催款通知，忽略了信用卡早已刷爆的额度，忽略了妻子听说这个计划时那惊愕而后转为彻底冰封的眼神。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悲壮而又虚荣的“家族领袖”幻梦里。

“大手笔”的筹划：网贷填窟窿

要去，就要像样。两大两小（大哥家、二哥家）、三哥两口子、四哥、母亲，加上他自己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十三口人。机票（国庆期间价格惊人）、涠洲岛上的海景民宿（要包栋）、七日吃玩门票车船……他粗略一算，头皮发麻，没有六七万下不来。

钱从哪里来？他早已山穷水尽。常规借贷渠道全部堵死。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手机上那些时不时弹出的、利息高得吓人的网贷app。这些他以前嗤之以鼻、视为陷阱的东西，此刻成了他眼中“最后的稻草”。他抱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同时下载了好几个知名或不知名的网贷平台。利用工作信息、通讯录授权（甚至包含了胡莎莎等早已断绝联系的人，他当时已无暇顾及），以“装修”、“医疗”等虚假理由，拆东墙补西墙，这家借了还那家的最低还款，最终勉强凑出了八万块钱。

每一笔贷款到账的短信提示音，都像一记鞭子抽在他心上。那高得离谱的综合年化利率（有的甚至超过50%），那短暂的还款期限，那可怕的逾期后果说明，他都强迫自己不去细看。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让全家开心了，值了！以后……以后再想办法。

他订了最贵的往返机票（经济舱全价），包下一栋能看海、带院子的民宿，规划了看起来丰富多彩的行程：出海钓鱼、潜水体验、海鲜大餐、环岛骑行……他甚至在家庭群里（他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除了妻子坚持不加入）豪气地宣布：“所有费用我全包！大家只管带上好心情！”群里顿时被“小晓出息了！”“谢谢叔叔舅舅！”“咱家就靠晓子了！”之类的赞美和表情包刷屏。母亲更是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小晓啊，妈就知道你最有心！妈这辈子值了！”

听着这些话语，知晓哥胸口短暂地涌起一股病态的暖流和满足感，仿佛暂时麻醉了那无时不在的债务刺痛。

涠洲岛的“盛世”与内心的“炼狱”

国庆假期，涠洲岛阳光明媚，碧海蓝天。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抵达，场面颇为壮观。知晓哥俨然是总指挥，安排住宿、点菜、购票，忙前忙后。大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话多了些；二哥和新婚妻子如胶似漆；三哥以“老板”自居，点评着海鲜价格和生意经；四哥憨厚地笑着，对一切都新奇；孩子们在海滩上尖叫奔跑；母亲穿着知晓哥给她买的新衣服，被海风吹拂着白发，笑容就没断过。

表面看去，其乐融融，一派和谐兴旺的大家族出游景象。知晓哥不断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特意屏蔽了所有可能认识胡莎莎和债主的人），配文尽是“家人团聚，幸福时光”、“面朝大海，岁月静好”。收获了不少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然而，只有知晓哥自己知道，这“盛世”之下是怎样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