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直接说哥哥们欠他的钱。
但大家都听懂了。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大哥掐灭烟头:“知晓,你借我那十万……哥对不起你。店里生意一直不好,去年又赶上疫情,关了三个月门。现在……”
他掏出一个破旧的存折,翻开:“这里面有两万三,是我和你嫂子攒的。你先拿着。”
路知晓没接。
二哥也开口:“我那边……去年菜价跌得厉害,赔了五万。大棚的贷款还没还清。但我也凑了点,一万五。”
三哥低着头:“我那个事故,保险只赔了一半,自己垫了四万。现在每个月还车贷,手头紧。但……我也能凑八千。”
四哥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路知晓看――是微信聊天记录,他跟一个客户的对话:
“王总,那笔工程款什么时候能结?”
“刘总再等等,甲方还没给我打款。”
“我都等一年了!”
“理解理解,我也难啊……”
“哥,”路知晓把手机还回去,“你的情况我知道。”
四哥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是预备给工人发工资的。你先用,工资……我再想办法。”
加起来:两万三+一万五+八千+三万=七万六。
距离他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
但路知晓知道,这已经是哥哥们的极限了。
大哥那个存折,可能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二哥那一万五,可能是卖了多少筐菜才攒下的。
三哥那八千,可能要跑多少趟车才能赚回来。
四哥那三万,可能要跟工人说多少好话,才能晚发一个月工资。
“哥,”他说,“这些钱……”
“拿着。”大哥把存折塞进他手里,“我们是亲兄弟。小时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现在你有难,我们不帮谁帮?”
“可是……”
“没有可是。”四哥站起来,“钱你先用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六、离别的清晨
5月3日,清晨。
路知晓要走了。母亲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种的青菜,腌的咸菜,煮的鸡蛋。
“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她絮絮叨叨,“别总在外面吃,不干净。丽丽和孩子都好吧?下次带他们一起回来……”
父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你娘让我给你的。”
路晓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的,皱的,有百元,有五十,有二十,还有十块五块的。
“这是……”
“你娘攒的。”父亲说,“她平时捡点废品,卖点鸡蛋,攒了三年。本来想给你买件好衣服的。”
路知晓数了数:五千四百二十三元。
他的手在抖。
“爸,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父亲的声音很硬,“我们老了,花不了什么钱。你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
他抱住父亲,这个一辈子倔强的老头,此刻在他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四个哥哥都来送他。在村口,大哥拉着他的手:“知晓,钱的事别太着急。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二哥说:“有啥困难就说,咱们是一家人。”
三哥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四哥帮他提着行李:“到城里来个电话。”
车来了,是去县城的乡村巴士。
他上了车,回头挥手。五个身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车开动了。
他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皱巴巴的钱,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砸在那些钱上。
母亲捡了多少废品,卖了多少鸡蛋,才能攒下这五千多块钱?
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接过这些零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哥哥们拿出那些钱时,他们的妻子会不会有怨?孩子们会不会受委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不是金钱的债,是情的债,是恩的债,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债。
车窗外,麦田依旧碧绿,风吹过,涌起层层波浪。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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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债》
五月归乡路漫长,大巴颠簸忆旧窗。
村口老槐仍苍翠,父母白发更如霜。
四兄齐聚饭桌前,笑语之下隐彷徨。
开口难一百七,满座寂静夜风凉。
大哥掏出养老本,两万三千存折黄。
二哥菜贱赔五万,仍凑一万五相帮。
三哥车祸债未清,八千车费手中藏。
四哥工程款难收,三万工钱暂垫上。
老父递来旧布包,五千四百皱币脏。
母捡废品三年积,原为儿买新衣裳。
七万六千血汗钱,不够月供三倍偿。
亲情无价债如山,此生如何报爹娘?
车离村庄渐行远,回望槐下影成行。
此去前路仍漫漫,归乡一夜泪千行。
世间多少难苦,唯有血脉可依傍。
纵使深渊不见底,仍有手足递烛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