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乡的路,寂静的村
十月四日,清晨六点。
路知晓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从淮南市区开往潘集乡的早班车。大巴在颠簸的乡道上摇晃,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那片他放过牛的草地,那条他摸过鱼的河沟,那棵他掏过鸟窝的老槐树。
“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小远趴在车窗上,好奇地问。
“嗯。”路知晓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近乡情怯。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
车到村口,他牵着孩子下车。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
记忆里的村庄是热闹的: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在门口乘凉,大人们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冬天的早晨,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
现在呢?
很多老房子已经塌了,只剩断壁残垣。有些还立着,但门窗紧锁,墙上爬满了枯藤。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人都去哪儿了?”路晴问。
“去城里了。”路知晓说,“打工,做生意,陪孩子读书。”
村庄空了,就像他的人生,外表还在,内里已经被掏空。
二、大哥家的“庄园”
村口唯一还有生气的,是大哥家的老宅。
那是一栋青砖绿瓦的十间老屋,围成一个四合院。房子是爷爷那辈建的,快一百年了,墙上的砖已经风化,瓦缝里长着青苔。但在路知晓眼里,这房子有种说不出的美――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韵味。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牛叫声、鸭叫声,还有猪哼哼的声音。
“大伯!”小远兴奋地跑进去。
院子很大,足有五百平米。左边是牛棚,五十头黄牛或站或卧,悠闲地反刍。右边是猪圈,三十头肥猪挤在一起。后院传来“嘎嘎”的叫声――是鸭子和鹅。
“知晓来了!”大嫂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快进来,快进来!”
大哥路明远也从牛棚里出来,穿着一身旧工装,裤腿上沾着泥。他快七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
“大哥。”路知晓喊了一声。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大哥拍拍他的肩,“进屋坐。”
屋里还是老样子:堂屋正中挂着毛**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大嫂说着就进了厨房。
大哥给路知晓倒了杯茶,是自家炒的野茶,很香。
“这几年……村里人越来越少了。”大哥说,“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觉得种地没出息。去年,东头老王家最后一个儿子也搬走了,房子就空在那里。”
路知晓点点头,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他也是“不愿意回来”的年轻人之一。当年拼了命要出去,觉得农村没前途。现在呢?在城市里混了半辈子,欠了一屁股债,狼狈地回来。
三、饭桌上的“盛世”
中午十二点,开饭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路知晓数了数,足足十二个:
正中间是一条五斤重的红鲤鱼,红烧的,汤汁浓稠;旁边是一盆“霸王别鸡”――王八炖小公鸡,是当地的特色菜;还有红烧牛蹄筋、红烧鸭、老母鸡汤、香辣兔头、腊肉炒蒜苗、韭菜炒鸡蛋、清炒时蔬……
“这么多菜……”路晓吓了一跳。
“不多不多!”大哥笑呵呵地,“你们难得回来,得吃点好的。”
大哥拿出了珍藏的白酒,是本地酒厂产的,一瓶三十块。他给路知晓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干一个!”大哥举杯。
路知晓和他碰杯,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陆续有人来了――二哥、三哥、四哥都带着家人来了,还有几个堂兄弟。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说着笑着,喝酒吃菜。
“知晓,在广州混得不错吧?”三哥问。
“还行。”路知晓含糊地回答。
“他肯定混得好!”四哥说,“上市公司总工,年薪几十万呢!”
路知晓苦笑,埋头吃菜。
菜很好吃,都是家乡的味道。鱼是自家鱼塘捞的,鸡鸭是自家养的,菜是自家种的。这些在城里要花大价钱才能吃到的“有机食品”,在这里只是家常便饭。
可路知晓吃得很慢,很艰难。
因为他知道,这一桌菜背后,是多少辛苦。
四、大哥的叹息
酒过三巡,大哥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看着咱家这院子,这牲口,好像挺风光。”大哥叹了口气,“实际上难啊。”
他点了支烟,开始算账:
“五十头牛,去年还能卖两万五一头的,今年跌到两万。这一下,资产就缩水了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啊,够咱家花好几年了。”
“还有这鱼塘,”他指了指外面,“今年天旱,淮河水位低,抽水灌溉,光买水就花了二十万。不买不行啊,鱼会死,庄稼会旱。”
“路大,”他说的是大儿子,“身上还背着一百万贷款。买饲料,买药,雇人工,哪样不要钱?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书,一年学费生活费好几万。”
大哥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喂牛,喂猪,喂鸭,清粪,忙到晚上八九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休息。”他看着路知晓,“知晓,你说,咱家这日子,算好还是不好?”
路知晓无以对。
他曾经以为,大哥在农村,守着老宅,养着牲口,日子应该悠闲自在。现在才知道,大哥比他还累,压力比他还大。
至少,他不用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清牛粪。
至少,他不用在四十度的高温下给鱼塘抽水。
至少,他不用眼睁睁看着资产缩水二十五万,却无能为力。
五、缺席的路二
饭吃到一半,路晓才注意到,二哥的儿子路二没来。
“路二呢?”他问。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他……忙。”二哥含糊地说,“接了个工程,在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