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晓明白了。
路二前些年贷款买了一台挖掘机、一台收割机,总共花了一百多万。虽然活儿不断,但机器贵,油费贵,维修贵,到现在还没回本。身上还背着五十多万贷款,按现在的行情,还得干三年才能还清。
路二有两个女儿,都在上小学,压力不小。
路晓想起,路二结婚时,他包了五万红包。当时路二感激涕零:“小叔,这钱我一定还!”
现在呢?钱没还,人也没来。
是不敢来。怕他开口要钱,怕他求助,怕他成为又一个负担。
路知晓低下头,夹了块鱼肉。鱼肉很嫩,很鲜,但他味同嚼蜡。
他看着满桌的亲人:大哥快七十了还在操劳,二哥三哥四哥都在为孩子的房贷发愁,侄子侄女们个个背负着贷款。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债务的泥潭里挣扎。
原来,这个看似热闹的家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担。
六、咽下去的话
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孩子们在玩,大人们抽烟喝茶。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牛棚、猪圈、老屋都照得一片银白。
大哥喝多了,话更多了。他说起年轻时的故事,说起怎么从一头牛养到五十头,怎么从一亩鱼塘扩大到十亩。
“那时候真难啊,”大哥说,“买第一头牛的钱,是借遍了全村才凑齐的。第一年,牛生病,差点死了,我守着它三天三夜没合眼。”
“但现在想想,难是难,可踏实。”他看着路知晓,“知晓,你在外面,钱赚得多,可你踏实吗?”
路知晓愣住了。
踏实吗?不,他从来不踏实。炒股时提心吊胆,赌博时心惊肉跳,借钱时羞愧难当,还贷时焦虑不安。
他赚过很多钱,但从来没有踏实过。
“大哥,”他终于开口,“我……”
他想说,我欠了很多债。
他想说,我需要帮助。
他想说,你能不能帮帮我。
但看着大哥花白的头发,看着大嫂粗糙的双手,看着这满院子需要照顾的牲口,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大哥问。
“没事。”路晓摇摇头,举起酒杯,“大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大哥笑了,和他碰杯:“一家人,说什么谢。”
酒很辣,路知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路知晓带着孩子住在东厢房――那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墙上的年画还是他贴的。
孩子们睡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院子里传来牛反刍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就像大哥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苦,但踏实。
而他的生活呢?混乱,焦虑,像一团乱麻。
他想起饭桌上那些菜,想起大哥的叹息,想起缺席的路二。
最后,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纸――上面写着他欠债的清单:一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在大哥的二十五万亏损面前,显得那么荒谬,那么可笑。
大哥亏损二十五万,是实实在在的亏损,是血汗钱打了水漂。
而他的一百七十万,有多少是挥霍掉的?有多少是赌博输掉的?有多少是为一时的面子花掉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这顿饭,他吃不下去的那些话,那些求助,那些软弱,都该咽下去。
不仅咽下去,还要消化掉,变成力量,变成勇气。
因为在这个家族里,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
他没有理由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在亲人面前倒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路知晓看着那个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让他负债累累的城市,回到那个让他狼狈不堪的生活。
但这一次,他要换一种活法。
至少,要活得像个人。
---
《老屋宴》
青砖老院立村头,牛哞鹅喧似旧游。
侄避债忧不敢至,兄价跌更深愁。
红鲤堆盘霸王烩,白酒灼喉岁月稠。
满桌乡珍盛情厚,一席家话暗伤留。
资产缩水廿五万,鱼塘买水二十投。
挖机沉贷侄影渺,孙辈学费眉际忧。
各负重担强欢笑,皆陷泥潭苦作舟。
宴罢醉看中天月,清辉冷冷照九州。
归客囊涩心有愧,主人劳形背已佝。
皆都市黄金地,谁见乡野白发稠?
今夜老屋鼾声起,明朝各自战未休。
但将此宴作砥砺,前路再难不回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