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宴:局外人(2020年)
广州的夏夜溽热粘稠。
路知晓坐在“南海渔村”的包间角落,空调冷气吹得他手臂起栗。桌上转盘摆着龙虾刺身、清蒸东星斑、花胶炖汤――每道菜都抵得上他半月工资。
“小路上周那个方案,甲方很满意。”皇甫毅腾举起酒杯,一米九的身躯在吊灯下投出宽阔的阴影,“来,大家敬小路一杯。”
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声中,路知晓慌忙起身,酒液洒出几滴。他是桌上唯一穿打折衬衫的人,袖口有洗不掉的墨迹。
“谢谢领导,我……我干了。”他仰头饮尽,辛辣感灼烧喉咙。
那晚皇甫让司机先送他回出租屋。车窗外的珠江新城流光溢彩,领导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路知晓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老家漏雨的瓦房,想起父亲佝偻的背。这份恩情,他要拿命还。
二、回宴:局中人(2025年)
五年后的“玉堂春暖”,路知晓坐在主位右侧。
他已能熟练点菜:“和牛要a5,酒开那瓶山崎18年。”服务生躬身应诺。桌上有人笑谈:“路总现在是大方人了。”
他确实在“回报”――儿子满月宴在这里摆,新房入伙宴在这里摆,连彩票中了三千元也要摆一桌。每次举杯,他都看向皇甫毅腾:“没有领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频率从月余一次变成每周两次。场所从酒楼延伸到私人会所、温泉山庄、高尔夫球场。路知晓学会了品雪茄,认清了红酒年份,知道了哪家会所的技师手法最专业。
账单一晚常过万。但看着年薪四十万的流水,他觉得值。妻子林薇抱怨:“这个月又花了三万多在应酬上。”他皱眉:“你懂什么?这是投资!”
他还没察觉,自己正从饭局的客人,变成维系这个局面的支柱。
三、牌局:局中囚(2027年秋)
皇甫毅腾退休后的第三个月,“竹园”私人茶舍的麻将间。
“三万。”路知晓打出一张牌,手心出汗。
“胡了。”对面的年轻女人推倒牌面,笑容妩媚,“路总今天手气不行呀。”
四圈下来,路知晓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皇甫毅腾慢悠悠砌牌:“小路,放松点,玩嘛。”
那晚他输了一万二。走出茶舍时,领导搂着他肩膀:“今天辛苦你陪张局的爱人了,下次介绍工程给你。”
冷风一吹,路晓知晓得不对劲。但想起“张局的项目”,又把疑虑压下去。他算了一笔账:输一万二,若能拿下百万工程,值。
牌局从此固定。每周二四六,风雨无阻。牌友有领导旧部、关系户、各色“朋友的朋友”。路知晓渐渐摸清规律――谁该赢,谁该输,输多少合适。
他开始带现金,厚厚一沓,像供奉的香火。
四、贷局:局破时(2028年冬)
中信银行的贷款专员笑容职业:“路先生资质很好,二十万今天就能到账。”
手机震动,短信入账。几乎同时,皇甫毅腾的微信跳出:“晚上老地方,李处长来了。”
那晚的局格外盛大。洋酒开了四瓶,牌局从八点打到凌晨。路知晓“输”给李处长三万,又“输”给领导两万。散场时,李处长醉醺醺拍他肩膀:“小伙子懂事,环卫那个标,我打个招呼。”
凌晨三点,路知晓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银行显示,新贷的二十万已剩十二万。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在这家会所买单时的自豪感。
那时他觉得,能请领导消费是成功的标志。
现在他感到冷。
五、裂痕:局将倾(2029年初)
林薇发现端倪,是因为女儿的教育基金账户。
“你说每年存五万,怎么三年了才八万?”她把账单摔在桌上。
路知晓支吾:“有些临时开销……”
“什么开销要二十多万?”林薇翻出他的信用卡账单,“‘天鹅湖会所’是什么?‘云顶棋牌’又是什么?”
争吵爆发时,路知晓的手机响了。皇甫毅腾的声音传来:“小路,明天去从化温泉,刘行长也来,你准备一下。”
他习惯性应下:“好的领导。”
挂断电话,看见妻子通红的眼睛,他第一次说了实话:“是……是老领导的局。”
“所以我们的房贷、女儿学费、父母医药费,都比不上你的局?”林薇的声音在发抖,“路知晓,你醒醒吧,他退休了!帮不了你了!”
“你不懂!”他吼回去,“这些关系都是资源!资源!”
但说这话时,他心虚了。因为最近三个月,领导再没介绍过任何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