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惊异与深思。
――那个整日嬉笑玩闹的少年,究竟是何时,悄悄学会了治国的门道?
谢迁冷笑着摇头:“太子那帮‘朋友’?哪个?约翰牛公张懋家的少爷,还是成国公朱家那位公子?他们能懂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轻蔑:“别说他们,连他们老子,怕也看不出门道来。”
语之间,毫不掩饰对那些武将世家子弟的不屑。
刘健与李东阳默默颔首,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刹那间心领神会――
真正出主意的,是天子!
皇上为了锤炼储君,特意让太子在朝臣面前展露见识,实则是借太子之口,传达天子自己的深思熟虑。
如此布局,既树立了皇长子的威望,又不动声色地引导百官,用心可谓深远。
帝王心思,向来难测。
可这份苦心,却满含父爱。
身为皇帝,他亦为人父。
朱厚照是他唯一的儿子,舐犊情深,自然倾尽心力栽培。
三位阁老一时动容,心中五味杂陈。
……
养心殿内烛火微明。
朱厚照匆匆回宫,连东宫都未去,径直寻到正在批阅奏章的朱佑樘。
“爹,父皇。”
朱佑樘抬头,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回来啦?有事要说?”
“嗯。”朱厚照站定,语气认真,“孩儿今日又出宫去了。”
换作从前,皇帝早就沉下脸来。
如今却只轻轻“哦”了一声,神情宽容――年轻人多看看外面,未必是坏事。
朱厚照连忙道:“我在会通河漕运码头瞧见一件怪事:那些搬运工宁可接私活,也不愿替官府卸货。”
朱佑樘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儿子,眉头微皱:“为何?莫非漕运衙门苛待百姓?”
弘治十五载,天下承平已久。
他自认政清人和,虽不敢说路不拾遗,至少四海安宁。
若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尚有官吏鱼肉乡民,那地方州县又该如何?
他不得不重视这番话。
朱厚照摆摆手:“倒不是欺压。
只是……”
他将所见细细道来――漕运衙门支付工钱,一律用大明宝钞。
朱佑樘听罢,久久不语。
如今宝钞贬值得厉害,早已不能等同于银钱。
民间交易早就不认这纸片,可官府却还在强推,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这事算不上暴政,可追根溯源,当初设宝钞之制的,不正是皇家祖制?如今弊病丛生,责任终究在他这个当今天子。
“依儿臣看,”朱厚照低声道,“不如废了宝钞禁令。
这纸币早已失信于民,咱们眼下也没法子让它值钱。
与其硬撑着让百姓吃亏,不如放一条活路。”
朱佑樘长叹一声。
他又何尝不知?太祖当年创制宝钞,本为便民通商,如今却成了压在百姓肩上的枷锁。
继续维持,不过是徒增民怨,于国无益。
“朕知道了。”他缓缓点头,“你先回去吧。”
脚步刚动,又被叫住。
“等等。”
朱佑樘望着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做得好。
你父皇像你这般年纪时,眼界尚不及你透彻。”
看着父亲疲惫面容上那一抹骄傲,朱厚照心头一热,用力攥紧拳头,重重应了一声。
……
弘治十五年,春三月二十六日。
一道诏令自紫禁城传遍天下:户部奉旨公告四方,大明宝钞司即日起裁撤,不再印行宝钞。
两京十三省各级衙门,严禁以任何形式强迫百姓使用宝钞交易。
消息传出,万民欢腾,街头巷尾皆颂天子仁德。
朱佑樘听闻民间反响,心中宽慰不已。
可无人知晓,这场变革背后真正的推动者,是槐花胡同青藤小院里,一位卧病在床的年轻教书先生。
……
工部衙门。
刘瑾奉太子之命前来,递交水泥配方。
接待他的,是工部侍郎刘璋。
此人耿直刚烈,素来厌恶东宫太监,认定皇太子昔日荒唐,全因这群阉人引诱。
一见刘瑾上门,劈头便骂:“没根的东西,还有脸来工部?”
待刘瑾提及请赏之事,刘璋更是怒不可遏:“往后少带太子胡闹!滚回去好好伺候主子读书才是正经!”
“工部是何等所在?乃是掌管天下修造、工程、盐务、园林、屯垦、水利的要职衙门,岂容闲杂人等胡搅蛮缠?什么稀奇古怪的‘水泥’?竟还敢上门索要一千两白银?你们这些内侍若再这般胡来,本官定要面奏天子,讨个公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