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不动,像是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等他终于咀嚼出其中意味时,心早已俯首称臣――不是屈服于辞藻,而是败给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以自嘲为刃,既削去了自己的锋芒,又割开了旁人的虚妄?每一句看似谦卑至极,实则傲骨嶙峋;表面是低头,实则是站在云巅俯视尘世。
你可以将它当作一场自我解构的戏谑,也可视作对天下狂士的一记当头棒喝。
到底要读过多少典籍,走过多少山河,才会有这般举重若轻的胸襟?
谢丕自幼被誉为才子,文章动一方,可此刻,竟忍不住苦笑出声。
他那些年少轻狂、笔走龙蛇的文字,在对方寥寥数语面前,显得如此轻薄可笑。
那人不争不抢,却如高山仰止;不动声色,却如雷霆贯耳。
就像一位静坐云端的观者,只轻轻吐出几句话,便让凡俗之人顿觉渺小如蚁。
这首词带给谢丕的感受,正是如此。
他没有勇气再留在门外。
哪怕心中再想知道院中之人长什么样,脾气如何,性情几何,他也提不起脸面继续逗留。
对方并未张口辱他,只是用一首自况之词回应,可偏偏,这才是最深的羞辱――你不配被点名责骂,你只是被顺手照见的井底倒影。
“坐井说天阔”……好一个“坐井说天阔”!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纵然他是乡试榜首,才名远播,也不过是在别人眼中一个尚未开蒙的稚童罢了。
他踉跄转身,步履虚浮地离去,背影萧索得如同秋叶飘零。
四周书院的同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他们分明察觉到,方才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师兄,如今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连走路都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仅仅一首词,就能让一向高傲博学的谢兄溃不成军?
槐花胡同口,朱厚照仍皱眉盯着那群离去的书生。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就要下令禁军出手。
读书人又怎样?惹我兄弟,照打不误!
幸好,对方自己退了。
尤其是为首那位青年,神情萎靡,眼神涣散,活像被暴雨打得耷拉下来的枯荷,一点精气神都没剩下。
怪事。
尘弟压根没出门,连面都没露,怎么就把人整成这样了?
不过今日这事,倒是让朱厚照警醒过来。
虽说青藤小院布满了机关暗道,防卫森严,但终究防不住那些藏在文墨背后的冷箭与烦扰。
尘弟身子金贵,平日闭门不出,也从不招惹是非,可难保不会有不知死活的蠢货上门聒噪。
岂能容他们打扰清净?
听说锦衣卫里有些女校尉,身手利落,行事干练。
嗯,改日得去挑几个可靠的,安排在附近暗中护着点。
省得哪天蹦出个不长眼的东西,来烦我小老弟。
想到这儿,朱厚照抬手敲响了院门。
“尘弟,是我,开门啦。”
屋内,苏尘微微一笑,将那方染血的帕子仔细折好,藏入怀中。
肺疾在后世并非绝症,但在如今的大明,却是夺命的阎王帖。
他并不怨天尤人。
命运如此,坦然受之便是。
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木扉。
朱厚照立马凑上前:“哎,刚才那伙酸丁是谁啊?要不要我收拾他们?我有人!”
活脱脱一副市井混混模样,哪里看得出是储君之尊?
苏尘轻笑摇头:“不必了,他们已被点醒了。
进来吧。”
“哦……”
……
春阳洒落青藤小院,草木葱茏,新芽争发,一片欣欣向荣。
唯有主人的身影,单薄而沉默,与这满园生机格格不入。
他强压喉间痒意,先去了厨房取茶,直到背过身,才低低咳了几声。
再回来时,朱厚照已经笑嘻嘻地摆好了茶具:“我知道你喜欢喝茶。”
“你这茶叶太糙了,尝尝这个――今年谷雨前,杭州快马送进宫的贡茶,正宗雨前龙井。”
热水冲下,茶香氤氲升腾,第一泡便清香扑鼻,沁透肺腑。
此等佳品,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遇一次,更别提品尝。
然而朱厚照竟一口气给苏尘捧来整整五斤上等雨前茶。
光是这一包茶叶拿去市面上换钱,少说也值五百两白银,甚至还能更高。
宫里每年都会拨给东宫和各藩王府固定的用度,可朱厚照花钱向来随性痛快,还没碰上苏尘那会儿,两个月就把整年的预算挥霍一空了。
这回的茶叶,自然是他向弘治皇帝讨来的。
当时弘治帝还有些纳闷,心想这儿子平日粗枝大叶,怎地突然对这类文人雅事上心了?
后来转念一想,或许是打算孝敬老师杨廷和,便也没多问,干脆利落地赐了他五斤顶级雨前。
其实朱厚照哪懂得什么品香啜茗,不过瞧见自家“小老弟”煮水调汤时那份沉静从容的模样,倒觉得心里格外舒坦,像是被什么温润的东西轻轻抚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