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吹捧这套本事,他可真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回程的路上,朱厚照走路仿佛踩在云上,先前还说什么“没什么成就感”的牢骚话,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到青藤小院。
朱厚照像只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耳边仍回响着百姓热情洋溢的称赞。
真可惜,今天没顺道去会通河码头,不然那群扛石头、拉纤的河工兄弟们,说起话来可比城里人更直爽,夸起来肯定更带劲!
“对了。”
苏尘叫住正转悠得起劲的朱厚照,随口问道:“你那水泥配方,交到工部去了吗?”
一听这话,朱厚照立马泄了气。
但他自尊心强,哪肯坦白自己在工部吃了瘪,被个侍郎当面训斥了一顿?
于是干笑着搪塞道:“交了交了!工部现在正琢磨怎么赏我们呢,听说奖状都快写好了。”
……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那边碰壁了。
这也并不稀奇。
大明的太子,表面尊贵,实则手中并无实权。
真正的权力,得等登基之后才握得住。
与清朝不同,清宫里的阿哥们可以分掌各部、统领兵马,而明朝的皇子,最高不过封王就藩,在地方上有点体面罢了。
但自永乐年间削藩之后,藩王也成了空架子。
地方上的权力,早已被布政使司管民政、都指挥使司掌军务、按察使司理刑名三家瓜分殆尽。
所以,一个尚未成年的太子被工部侍郎训几句,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大明的文官向来骨头硬,皇帝犯错照样上疏痛批,何况你还只是个还没即位的储君?
苏尘把米放进锅里蒸着,趁着间隙抱着本《韩非子》坐在檐下,忽然念道:“楚国有个叫卞和的人,在荆山中发现一块玉璞,献给厉王。
厉王命玉匠鉴定,那人说:‘不过是一块石头。
’厉王怒,以欺君之罪砍去卞和左脚……”
这正是和氏璧流传于世的典故。
过程曲折艰难,卞和先后向厉王、武王进献,都被视为骗子,落得断足之刑。
直到他死后,武王才命人剖开石料,果然得到绝世美玉,遂命名为“和氏璧”。
朱厚照听完叹了口气,说:“尘弟,你说这卞和是不是太傻了?明明手里是块宝贝,干嘛不自己找人切开看看?非要等着帝王发话?”
“好东西若藏而不露,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它的价值?”
苏尘轻轻合上书,语气平和:“是啊,你不亮出来,谁又能懂呢?换作是我,绝不会这么死脑筋。”
朱厚照一愣,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像是突然被点醒,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手舞足蹈:
“对!太对了!尘弟,你这一句话,把我彻底点醒了!哈哈哈!”
苏尘装出一脸茫然:“咦?我说啥了?怎么就把你点醒了?”
“没事儿没事儿!”朱厚照连连摆手,嘴上说着没事,脑子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哎呀,小老弟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啊!
没错!工部那帮榆木脑袋根本不识货,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你当初连一千两都不愿出,现在?没一万两现银,休想从我这儿拿走半点配方!哼!
午饭简单吃完,朱厚照撂下碗筷,屁股一拍,转身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尘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重新翻开《韩非子》,继续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
……
紫禁城。
从皇城外郭通往金水门的东侧道路年久失修,几处石板松动塌陷,黄土裸露在外。
这条路并非官员早朝的主要通道,平日鲜有人问津,也就没人理会。
可今日清晨百官入宫,路过此处时,却见一人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个小瓷坛,用铁锹搅弄着一团灰浆,正一铲一铲往路面填补。
御史台的风宪官们顿时脸色铁青――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擅自施工?这分明是对朝廷法度的挑衅!
都察院左都御史袁廷当场黑脸出列,怒目而视。
百官队伍中不少人暗自摇头:这人怕是要倒霉了,撞在官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谁这么大胆,竟在这个时辰于那处忙活?
正当群臣心中暗自揣测、替那人捏一把汗时,袁廷已沉着脸折返回来,默默归入朝班之中。
从先前怒气冲冲地离去,到此刻默然无声地站定,前后不过几息工夫。
“袁大人,这般无礼之举您也不参他一本?任由其在紫禁城内胡作非为,成何体统?”一名都察院的官员忍不住发问。
袁廷冷冷瞥他一眼:“你若有胆,便去弹劾皇太子试试,本官在这儿等着瞧。”
“啊?”
皇太子……那就算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