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哦了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展开纸页,低声吟诵:
“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心头猛地一震。
好大的气魄!好一句“坐井说天阔”!
他眼睛微眯,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实在是妙!”
“都说十年磨一剑,我儿闭门数日,竟能写出如此可传千古的绝唱,实在令人欣慰!”
谢丕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不是我写的。”
啊?
谢迁一愣,脸皮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
堂堂阁老,罕见地脸上一热。
但他久居高位,惯会圆场,神色不动,只轻咳一声道:“原来并非犬子手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此等才情,堪称奇才。”
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今非昔比。
隋唐之时,一首诗便可名动公卿,荐举入仕;而如今大明朝,官路早已钉死在四书五经之上――唯有科举正途,方能登堂入室。
文采再高,也不过博个清名罢了。
谢丕将后山书院的经历细细道来,包括与苏尘语交锋、对方仅凭一首词便让他哑口无的经过,尽数禀告。
谢迁眉头渐渐皱紧,冷哼一声:“狂妄之徒!目无师长!陈现儒乃书院山长,门下进士多人,举人更是不计其数,岂容一个病弱书生随意讥讽?”
“堂堂一代名儒,竟被他如此口无遮拦地嘲讽,实在荒唐!”
谢丕轻轻摇头,说道:“父亲,您说人家仅凭一首词便显露出这般高远的格局与见识,又怎会平白无故与陈先生为敌呢?”
谢迁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此人多半是才高气傲、目中无人,你还是少与他往来,专心准备三年后的会试才是正经。”
“孩儿明白。”
再有才华又能如何?若不能经世致用,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于国无益。
谢迁心中默默下了判断。
……
当朱厚照从春和殿起身时,天光已然大亮,晨曦洒满了宫苑。
今天没有外出,安静地在殿中等候杨廷和前来。
杨廷和一进门便心头一热――何曾见过太子这般主动求学的模样?这番景象让他倍感欣慰,仿佛看到了帝国未来的希望。
今日讲学,他格外用心,倾囊相授。
可朱厚照听着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待课业结束,他忽而对杨廷和道:“老师,学生想查阅一下户部、吏部、兵部有关驿站运作的卷宗,不知可否劳烦您代为向各部调取?”
这些衙门可不会买皇太子的账。
在皇帝未正式赋予储君理政之权前,太子并无实权调动政务资源。
但杨廷和不同――他是正经科班出身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起步,身兼东宫左春坊与武英殿学士,又是文官体系中的核心人物。
同僚之间办事,总归方便些。
杨廷和略感疑惑:“殿下为何要查这些琐碎事务?”
朱厚照轻叹一声:“老师,身为储君,也该为朝廷分忧了。
我想先从最基础的地方入手,看一看,学一学。”
“好!好啊!”杨廷和激动不已,“这等事不算逾矩,为师这就去办,你只管等着便是。”
他又岂会推辞?太子肯上进,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哪个部门敢推三阻四?耽误了教导国本的大事,他立马就到朱佑樘面前参上一本,让金甲卫把那帮人押进诏狱!
不过半日工夫,杨廷和便将三部所有相关文书悉数带回。
他还主动提出可以亲自讲解。
朱厚照却婉谢绝了。
整整一日,他都将自己锁在书房之中,未曾踏出一步。
他反复研读兵部关于江南各布政司驿站军情传递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如苏尘所料:自弘治元年至十五年,除西南边陲及浙、闽一带因边防所需,军报往来频繁外,其余多数州府县的驿站几乎常年闲置,形同虚设。
接着他又翻阅吏部档案,发现江南地区设有大小驿站一百一十六处,朝廷在册官员五十三人,而胥吏、长工竟多达一千二百余人。
每年单是人员俸禄开支,就要耗费白银近五万两。
纯粹是在养一群闲人!若是这些人真能办事也就罢了,关键是根本毫无作为,完全是财政上的沉重包袱。
朱厚照越看越怒。
许多事情,若非苏尘点醒他去深挖细究,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即便将来登基为帝,也可能依旧沉迷于享乐,对这类细微却关键的弊政视而不见。
处理完这两项之后,他又转向户部关于驿站经费的账目。
每年拨款近十万两白银,年终往往分文不剩,甚至有些年份还超支严重。
驿站内的骡马购置、修缮维护、粮草供给,样样都是花钱大户。
不知不觉间,朱厚照变了。
那个整日斗鸡走犬、沉溺豹房玩乐、只知贪图享乐的叛逆太子,正在悄然褪去旧影。
原来关心国事,竟也如此有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