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到那位――龙椅之上的人耳中。
一旦传进皇爷耳里,这些风风语,压都压不住了。
“吴晃一个都察院御史,嘴上说着监察百官、纠举失仪,他配吗?”
“假公济私,无耻之尤!”
“都察院的蛀虫,读书人的败类!说什么为民请命,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救自己同窗?百姓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屁民罢了!”
弘治帝捏着锦衣卫密报,指尖发颤,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自诩仁君,一心要整肃吏治、泽被苍生。
十六年励精图治,大明上下风气为之一清,朝堂如洗,海晏河清。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清明之中,冒出吴晃这等蝇营狗苟之徒!
更讽刺的是,民间竟编出一句顺口溜:“表面巡查御史,暗地吾皇万岁。”
吴晃……谐音“吾皇”。
这话一出,堪称诛心。
读书人的嘴,果然比刀子还利。
谁也没想到,这场滔天风波的源头,不过是一桩陈年旧闻――文徵明曾与张员外郎家的小姐,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情事。
可大明百姓的好奇心,向来是火上浇油。
一个八卦点着了引信,接着便是连环爆破。
那些书生闲来无事,你查我挖,层层剥茧,硬生生把一件私情扒成了惊天黑幕。
舆论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没人摁得下。
消息最终还是飞进了紫禁城。
“去!把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给朕提来!”弘治帝一掌拍在龙案上,声震屋瓦。
“喏!”
袁廷这几日,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全是讥讽都察院的冷冷语。
再这么下去,整个监察体系的脸面,都要被踩进泥里。
他踏进养心殿时,背脊沁汗,抱拳低首:“臣,参见吾皇万岁。”
弘治帝冷笑一声,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参见朕?你都察院那位‘吾皇’,不是早就在替朕办事了吗?”
袁廷脸皮猛地一抽,慌忙跪地:“臣……不敢!”
“不敢?”皇帝怒目而视,“现在满京城都在说你都察院出了个假公济私的伪君子!巡查御史变成护短御史,整个衙门都被拖下水!你告诉朕,这事怎么收场?”
袁廷额角冒汗,急忙回禀:“回皇上,臣已彻查……吴晃确与张员外郎有同窗之谊,举报文徵明科考舞弊一事,亦由张员外郎发起。
其余……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皇帝冷哼,“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现在才查?晚了!”
“立刻寻个由头,把吴晃逐出都察院,贬去边郡做个七品小官!让他闭嘴,也让天下人闭嘴!若再任其发酵,朝廷体面何存?威信尽失!”
袁廷牙关一咬,低头领旨:“遵旨。”
他心中雪亮――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步步为营。
这些论看似民间自发,实则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像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他查过源头,却如坠迷雾。
每一个传播者都说“听别人讲的”,可人人皆知,人人皆传。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群众自己拼出了真相。
哪怕那根本不是真相。
……
正阳大街,人声鼎沸。
张士中带着女儿张蓉蓉穿行市井,还未走近,便听见一群儒生围坐茶摊,唾沫横飞。
“听说没?文徵明高中之后,转头就把张姑娘甩了,薄情寡义啊!”
“啧,张家小姐整日以泪洗面,连门都不敢出……”
“唉,女子名节毁于一旦,真是造孽。”
“啪!”
张蓉蓉猛地将手中团扇摔在地上,满脸通红,双目喷火:“放屁!谁哭了?谁见不得人了?”
她冲上前去,声音尖利如刀:“老娘谁都没哭!是我看不上文徵明那个穷酸废物!是他高攀不起我!”
围观之人愣住,随即哄笑。
张蓉蓉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父亲袖子,声音发颤:“爹!把这些乱嚼舌根的全抓起来!杀!全都杀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
“谁说我被抛弃?明明是我在放榜那天当众退了他的定亲信物!是我不屑嫁他!”
她胸膛起伏,眼眶泛红,一字一顿道:“是谁……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鬼话?一定是文徵明!他想毁我名声,倒打一耙!”
可她心里清楚――晚了。
从第一个故事被讲出口起,真相反倒不再重要。
大众已经用想象缝合出一条完美的因果链:才子负心,佳人饮恨。
这个故事太动人,太符合期待。
没人关心事实,只愿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这就是谣的威力――它不杀人,却能让你活不成人。
魏红樱当初不懂苏尘说的“热度”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那种能把人架在火上烤的洪流,那种人人执笔、共写一出悲剧的力量……
恐怖如斯。
语如刀,杀人不见血;笔锋似剑,顷刻罢黜公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