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们弯腰插秧，汗水滚落泥土，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歇脚时，三三两两围坐田头，聊着朝廷新政。

北直隶一带试点废除徭役，百姓不用再无偿服役，人人拍手称快。

“弘治爷真是菩萨心肠！”一位老农感慨，“几十年没见过这么为民着想的皇帝。”

“可不是嘛，咱们这代人，算是熬出头了。”另一人点头附和，皱纹里都透着光。

春风拂面，稻浪轻摇，整片大地，正悄然苏醒。

天下苦徭役久矣。

这一纸政令如惊雷炸响，撕开了百年沉疴的铁幕。

百姓哪有不跪地焚香、叩首感念的道理？街头巷尾皆是欢呼声，仿佛寒冬尽头忽见春光破云。

可苏尘站在田埂上，听着几个农夫闲谈，才知江南早已眼巴巴望着京畿――那边的百姓搓着手盼着朝廷快些把这“免役新政”推到南方去，恨不得明日就落地生根。

他们哪里晓得，真正掀起这场风云的人，此刻正背着双手，一身布衣立于他们面前，只求一碗清水解渴。

苏尘笑着应和几句，目光却落在远处翻土的犁沟上。

他知道，自己种下的不只是希望，是一场必将席卷天下的变革。

弘治帝果然不凡。

从日子银矿源源不断运回白银后，他立刻命户部加拨地方财政，补足因废除徭役而空虚的府库。

一时间，千车万辇银锭入仓，看似要引发钱荒通胀，实则稳如磐石。

大明早被朱元璋当年滥发宝钞的惨痛教训钉在了史册上。

如今户部掌舵之人，个个精研经济之道，银钱增发皆有节制，绝不逾矩。

徭役变赋税，劳力换铜钱，表面看是制度更替，实则是乾坤挪移的大手笔。

地方若需修桥铺路，自有朝廷专项拨款支撑，再不必强征民夫、拆屋毁田。

可喜归喜，隐患仍在。

税赋依旧沉重，粮食产量低迷，仍是压在大明脊梁上的两座山。

苏尘心知肚明：他现在做的事，就是在贫瘠的土地里埋下一颗火种。

杂交水稻。

一旦成，便是翻天覆地。

等到六七月间金浪翻涌，稻穗低垂如黄金之雨，整个朝堂都将为之震颤。

他轻叹一声，指尖拂过青蔓枝头。

本想隐居青藤小院，借朱厚照之手悄然布局未来，安度余生。

可世事如潮，推着他一步步走出幕后，重新站上风口浪尖。

他不怕争权夺利，不怕庙堂倾轧。

但他怕耗。

怕把光阴浪费在无休止的算计与周旋之中――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摇头苦笑间，已踏上返程之路。

身后，青蔓随风轻摆，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回顺天府的路上，一顶素朴轿子缓缓入城，四名僧人赤足相随，灰袍染尘，形貌清瘦，宛如苦行沙门。

与玉佛寺那些锦衣香车、钟鼓齐鸣的和尚相比，简直判若云泥，路人扫一眼便移开视线，毫不在意。

忽然，轿帘微掀。

苏尘脚步一顿，瞳孔微缩：“道恩大师？您……入京了？”

轿中老人面容枯槁，双目却澄明如古井。

他缓缓一笑，声音轻得像是从山巅飘落：“嗯。”

“小苏施主这是刚从郊外归来？”

“是。”苏尘点头，“去看了几亩试验田，种了些粮。”

道恩眸光一闪，似有所悟：“贫僧欲往东宫一行，只是旅途疲惫，不知可否暂宿贵府？”

“大师折煞我了。”苏尘立刻拱手，“青藤小院虽简，但清净自在，请务必屈尊下榻。”

……

青藤小院内，檀香袅袅。

苏尘亲自点火煮茶，动作从容。

道恩盘坐蒲团，目光温和地望着他：“你家财万贯，何须躬耕？竟也种起粮食来了？”

苏尘顿了顿，没有隐瞒：“我在试一种新稻。”

“哦？”道恩眉梢微动，“有何不同？”

“产量极高。”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寻常旱稻亩产不过二石，若我所料不错，此稻可达十石，甚至更多。”

茶壶“噗”地一声冒起白气。

道恩抬眼，脸上那层千年不动的静谧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片刻后，他缓缓合十，低声道：“善哉……小苏施主此举，胜似佛祖降世，普渡众生。”

他闭目，语带惭愧：“世人常说‘人人皆可成佛’，可谁能真救苍生于水火？老衲修行百年，未曾度一人离苦，你非僧非侣，却已在做佛未竟之事。”

苏尘连忙摆手：“大师重了。

稻还未熟，成败未知，莫要捧我太高。”

道恩睁开眼，深深看他一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老衲阅人无数，岂能看不出你心中已有八分把握？否则，怎敢将此等大事说与外人听？”

苏尘微微颔首，道恩的修为深不可测，这点毋庸置疑。

“大师请用茶，明前龙井，头春头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