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含笑接过,轻啜一口,眸光微闪:“好茶,清香入骨,果是上品。”
喝罢,他起身拱手,袍袖轻拂,动作如行云流水。
刚走到院门口,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丕踱步而入。
眉梢一挑,目光在那群僧人身上扫过,神色略带狐疑――苏尘这小子,何时跟这些出家人搭上线了?
他笑着迈进门槛,语带调侃:“苏老弟,这群高僧……是你新请来的清修伴读?”
苏尘淡淡应了一声:“报恩寺主持。”
谢丕一愣,随即失笑:“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学会开玩笑了。”
报恩寺主持?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南京报恩寺传承数百年,连皇爷想请其祈天都吃了闭门羹。
北平这一支虽名声稍逊,可那位活了百岁的老和尚,据说从永乐年间就在寺里闭关,风吹不动雷打不惊,怎会突然现身于你这小小青藤院?
他只当苏尘玩笑,摇头一笑,不再追问。
苏尘也不解释。
对他而,这事本就轻如浮云。
谢丕落座,笑意渐敛,神情转沉:“辽东那边,总算稳住了。
朝廷调兵遣将,最后还是开了互市――虽不是官面的茶马交易,但民间已有通商之基。”
“表面看,算是平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我总觉得,隐患未除。
就像你说的,女真迟早是个祸根。”
这次建州女真突然暴起杀官,让他猛然惊醒――原来真正的刀,一直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大明几十年来,眼里只有草原上的蒙古铁骑,谁曾正眼瞧过白山黑水间的渔猎部族?直到江山易主,才恍然发现:毁掉大明的,不是鞑靼,而是这群曾被他们视为蛮夷草寇的女真人。
谢丕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苏尘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若能驯其性,化其野,那就容他们进来。”苏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什么意思?”谢丕皱眉。
“让他们读书,识礼,懂仁义,守律法。
不再靠劫掠吃饭,不再以杀伐为荣。
若真能做到――大明子民,何分南北?”
谢丕缓缓点头,眼中泛起光亮。
可下一瞬,他又冷笑:“可若做不到呢?”
苏尘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烟袅袅升起,遮住他半张脸。
“那就――”他轻轻放下杯子,“把这个民族,从地图上擦干净。”
咔。
茶盖磕在杯沿,清脆一响。
谢丕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仿佛被一道冷电劈中脊梁。
他死死盯着苏尘,喉咙滚动了一下,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
狠!太狠了!
这哪是谋国之策?分明是屠族诏令!若是传出去,史书上岂不写着“苏氏倡灭东夷,血流千里”?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茶几,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
谢丕浑浑噩噩回到府中,脑中仍是那句冰冷如铁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一声呵斥响起,谢迁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地看着自己差点撞柱的儿子。
谢丕回神,抬头见是父亲,嗓音有些干涩:“爹,我在想……辽东该怎么治。”
“想出什么了?”
“您说,咱们能不能像王阳明治西南那样,教化女真,使其归心?”
他顿了顿,咬牙吐出下半句:
“或者……干脆,斩尽杀绝?”
“轰!”
谢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涨红,拐杖狠狠砸地,怒吼脱口而出:
“你疯了吗!!”
整座院子仿佛都震了三震。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谁教你这种话的?啊?!这是人能说得出口的?!这是要背万世骂名的勾当!”
谢丕低头不语,片刻后轻声道:“爹,道恩大师来了顺天府,您知道吗?”
谢迁冷哼:“给太皇太后祝寿?没听说有这安排,怎么,你见着他了?”
“嗯,今天在苏尘那儿,见了一群僧人,有人说是报恩寺主持。”
“哦?”谢迁挑眉,随即嗤笑,“怕是哪个江湖术士打着名号招摇撞骗吧。
你也信?”
摆摆手,转身便走,显然不当回事。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
青藤小院内灯火未熄,烛影摇窗。
魏红樱推门而入,脚步急促,衣袂带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