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已经在湖广拼命铺开粮产布局了,地都快垦到头了。再想拓新田?银子得砸进去一大把……”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沉吟道:“户部刚从曰本运回一批白银,能不能拨一部分去湖广,专用于开荒?”
李东阳立刻摇头,语气急切:“皇上不可!若朝廷大规模增发银钱,市面物价必会飞涨,市场立马乱套。”
“洪武年间就吃过这亏,银子一滥发,百姓手里的铜板转眼成废铁――此等教训,万不可重演!”
他说得没错。虽古时无“通货膨胀”之说,但物价失控、民怨沸腾的后果,早被一次次验证。
弘治帝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奈:“难道就没法子提升粮产了?”
三位阁老齐齐抱拳,沉声道:“陛下,国事需稳扎稳打。唯有经济根基稳固,社会运转有序,方能图谋扩土增产。”
“臣等知陛下心系黎民,惭愧未能分忧。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望圣上明察。”
弘治帝缓缓点头:“朕明白。”
顿了顿,挥袖道:“退下吧。”
“喏。”
待三阁老退出殿外,皇帝即刻传召东宫太傅杨廷和。
“臣,参见吾皇万岁。”
杨廷和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弘治帝问道:“太子近来学业如何?”
杨廷和答道:“回禀陛下,太子每日随臣修习两个时辰,课业稳步推进,尚未及查验成果。”
弘治帝嗯了一声,又问:“你都教些什么内容?”
“以史籍为主,四书五经比重已逐渐减少。”
毕竟太子非寻常学子,将来要执掌江山,故而杨廷和侧重讲授历代兴衰、权谋得失,儒家经典лnшь作为辅佐,融会贯通地教给朱厚照。
弘治帝点头:“朕知道了。”
“明日午后,朕亲赴东宫,与你一同考校皇儿功课。”
“微臣,遵旨。”
青藤小院。
初夏日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树荫下,苏尘与朱厚照对坐石桌,一壶清茶袅袅生香。
朱厚照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尘弟,我憋了个问题好久了。”
苏尘抬眼:“说。”
朱厚照歪头思索片刻,一脸不解:“咱们从曰本搬回来那么多银矿,为啥户部还不赶紧多铸点银票出来?”
“要是人人都有钱,咱大明不就成了天下最富的王朝了?”
这问题他琢磨许久,始终没绕过弯来。
苏尘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道理其实很简单。”
“你现在有一千两银子,能买一匹好马。”
“可一旦朝廷狂印银子,市场上所有东西跟着涨价――马变成两千两一匹,你那一千两,只能换半匹。”
“钱毛了,物贵了,老百姓拿一辈子积蓄买不到一口粮,你说他们会干嘛?”
朱厚照听得入神,猛然睁大双眼,倒抽一口冷气:“嘶――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卡在这儿吧?国家迟早还得发钱啊。”
苏尘点头:“没错,关键在经济发展。”
“钱可以印,但必须和实物匹配。经济不是数银子,而是看你能产出多少粮食、布匹、马匹、船只。”
“举个例子:如今全国有一百万匹马,对应五百万两银。若马翻倍至二百万匹,银子才能跟着翻到一千万两。”
“马怎么来?自己养是一条路,另一条――就是对外通商。”
“贸易做大了,物资进来,财富才真正增长。银子才有底气增发,百姓才真正变富。”
至于货币信用?那是更深层的游戏规则。
你可以无限印钱,像津巴布韦那样,钞票叠成山,买不来一个面包。
那种钱,印再多,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这些经济门道确实深奥,苏尘也没指望朱厚照一听就懂,慢慢渗透就行。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咂摸出点味道来了――难怪开了市舶司后国库渐丰,原来背后还有这层逻辑在撑着。
可他旋即皱眉:要是外邦不跟大明做买卖了呢?
这就牵出“大国信用”四个字。一个国家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轻易开战;真动刀兵,也得占住道义高地。说白了,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伸,而政治,归根结底还是为经济铺路。
朱厚照脑子嗡地一震,仿佛被点醒了一般。
和这小老弟待一块儿,总能听见些闻所未闻的道理。这世上,怕是没几样东西是苏尘不懂的。
“历朝兴衰,其实都逃不开经济规律。”
苏尘轻啜一口茶,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
初夏午后,青藤小院静谧安逸,微风拂过檐角铃响,像是时光也在偷听。
朱厚照正埋头对付一块桂花糕,满嘴香甜,含糊问道:“啥规律?”
苏尘目光微凝:“你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史书,有没有发现――王朝寿命,好像都被钉死在三百年这条线上?”
朱厚照歪头一想,还真如此。自秦一统天下,至如今大明,哪一朝撑过了三百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