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外袍坐进去,温水漫过肩头,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疲惫感竟如雪遇阳,悄然融化。
他闭目轻叹:“妙啊……这水,像是能把人从根子上养回来。”
泡完温泉,苏尘又拉他进了桑拿房。
两人坐在木格间,热气蒸腾,白雾缭绕,恍若仙境。
弘治帝一边擦汗一边笑骂:“你小子,真是会享受。”
顿了顿,他忽然正色道:“不过刚才那温泉……不太寻常。我常年积劳,筋骨酸乏,泡了一刻钟,居然轻松了不少――真有点疗疾的味道。”
“你这……也算治病?”
苏尘沉吟片刻,轻声道:“勉强算吧,不过对我这病,效果微乎其微。”
弘治皇帝皱眉:“你总说有病在身,可朕从没见过你哪儿不对劲。”
“嗯。”苏尘抬眼,“今日陛下得闲,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哦?”弘治略感意外,“听你说说?”
“想听什么?”
“全部。”
苏尘静了片刻,道:“那就从我十二岁以后说起吧。”
“为何只从此处开始?”
“因为十二岁前,我过得很快活。”
弘治一顿,随即敛了神色,静静听着。
苏尘声音平缓,像是在讲别人的人生:“我出身苏州府一个商贾之家,父母经营绸缎生意,家底殷实,在当地也算体面人家。”
“可十二岁那年,一切崩塌。”
“我染上了肺痨。”
弘治猛地睁眼,震惊地盯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悲怆,只有淡漠,仿佛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
一个少年,正值豆蔻,却被判了慢性死刑,其中煎熬,常人难以想象。
苏尘继续道:“此前,家里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
“女方姓宁,祖籍也在苏州,两家素来交好。”
“后来她父亲科举高中,外放为官,举家迁走。”
“我十二岁病发,父母为我四处求医,心力交瘁,不久便相继离世。”
“我孤身一人,族中亲戚避之不及,只好辗转来到顺天府。”
弘治默然听着,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性子沉稳、心思通透,哪知背后竟藏着这般血泪过往。
可怜。
实在可怜。
苏尘语气未变:“来顺天,一半是为了投奔一个人――也不能算外人,是我未来的岳父。”
弘治稍松口气,唇角微扬:“既然是官宦之家,你过去理应有个照应,日子不至于太难……等等。”
他忽然察觉不对。
若婚约仍在,这孩子怎会独居破屋,形影相吊?
果然。
苏尘摇头,苦笑一声:“婚事没成。那天落着雨,我撑着伞,去了顺天府衙后宅。”
“我和知府宁大人谈了很久。”
“他对我说,我天资不错,前途远大,不如专心科举,将来为国效力。若此时娶妻,恐遭非议,还是以功名为重。”
弘治脸色骤沉,怒意翻涌:“这叫什么话!科举三年一轮,你能撑到那时吗?他这是――”
话到嘴边,终究咽下。
苏尘点头:“我懂他的意思。这病,能不能活过三年,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主动退婚了。”
“我对他说,您说得极是,男儿当以事业为先,我还年轻,来日若金榜题名,再登门迎娶令嫒也不迟。”
“当场,我就把婚约退了。”
弘治怔住,久久凝视着他,心头如被重锤砸中。
多懂事的孩子!
宁诚那个混账东西!简直禽兽不如!
苏尘却笑了笑:“不必为我不平。若您站在他位置上,或许也会这么选――哪个父亲不心疼自己闺女?”
“我这身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他顾虑一二,也正常。”
“正常个鬼!”弘治拍案而起,怒火中烧,“你小子就是太能忍!那之后呢?他就这么不管你了?”
“你们可是有婚约的!好歹也算半个女婿,总该安置一二吧?”
“你别告诉朕,他什么都没做!”
蒸腾的雾气里,桑拿房陷入死寂。
弘治的脸在热雾中涨得通红,一半是热,一半是气――那狗官,真就这么扔下这孩子,任其自生自灭?
苏尘轻轻摇头:“后来,我用最后一点钱,租下了这间屋子。”
“没有进项,只好靠给人猜题换几文钱糊口。”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书读得杂,多少能看出些门道,准不准另说。”
可那笑容,比冷风还凉。
“街坊们大概都当我是可怜人吧,偶尔有几个考上的举子,也会施舍些银子。”
“日子久了,攒下一点家底。这院子清净,合我心意,便买下了。”
“后来遇见了些人,经历了些事,才觉得活着也不是全无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