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弘治帝已在袅袅烟雾中泪流满面。
他从未如此安静地听完一个人的过往。
原来苏尘竟背负着这么多故事。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孩子不只是可怜,更是倔强得让人心疼。
弘治帝低声问:“要不要朕给你调个太医?宫里的名医,未必请不动。”
苏尘摇头:“请过了,没用。”
嗯?
他竟然真能请动太医?
可转念一想,自己亲封的伯爵,这点面子自然有。弘治帝心头微酸,却不再疑。
苏尘笑了笑,声音清亮:“别难过,最近……我遇到能治我病的人了。”
弘治帝猛地抬头:“真的?”
“嗯,千真万确。明日我就去见他,病很快就能好了。”
弘治帝霍然起身,拳头紧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好!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小子,若你痊愈,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至于那宁诚……简直该死!
弘治帝在心里把宁诚的名字狠狠记上一笔,咬牙切齿。
离开青藤小院时,天已渐暗。
他在后院泡了温泉,又蒸了一身透汗,整个人轻得像要飞起来。
外头细雨淅沥,夜色如墨。
弘治帝背着手缓步走在街上,忽而侧头对身旁撑伞的怀恩道:“明天,给朕送一份袁天罡的拓印《推背图》到紫云道观,亲手交给清风道长。”
怀恩应声:“是。”
宫里当差的太监个个玲珑剔透,更何况怀恩跟随弘治帝近三十载。
他知道,《推背图》何其贵重――自唐朝起便藏于内府,原版不见天日,连拓本都极少流出宫禁。
如今皇帝竟要将它送出宫外。
怀恩虽未听闻青藤小院内的对话,但心知肚明:此举必与苏尘有关。
苏尘……已真正走进帝王心中。他日若登仕途,怕是要一步登天,势不可挡!
……
次日,晴空万里,秋寒刺骨,山风卷过紫云山顶,吹得道幡猎猎作响。
紫云道观的大门吱呀打开。
这里香火冷清,比不得佛寺热闹。道家讲究清修,信众来得稀疏,门前三三两两,脚步匆匆。
后院中,道士们晨课完毕,围坐吃饭。
他们耕田种菜,自食其力,粗茶淡饭也吃得有滋有味,苦中亦有乐。
扶摇子年逾百岁,却精神矍铄,鹤发童颜。
清风与其他几位道长陪着他用早膳,听他讲这一年的云游见闻。
忽而,一个小道童跑进来,禀道:“师祖,道录司有人求见。”
“哦?”
扶摇子慢悠悠捻着胡须,笑眯眯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官员带着两名小吏踏入庭院。
“参见道长。”
扶摇子轻哼一声,眼皮都没抬:“怎么,趁我不在,欺负完徒子徒孙,现在又要来收刮?”
这些日子道录司欺压紫云观的事,他早已知晓。
仗着他不在?真当他这老骨头没了脾气?
当年百人围杀,他也是一步踏出,飘然离去……咳,不提也罢。
他懒得再吹,只冷冷看着对方。
那官员吓得腿软,连忙摆手:“道长误会了!小的这次是来送好处的!今年紫云道观的名额,道录司特批额外增加十个!”
“哦?”
扶摇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扬:“行,这份情,老夫记下了。退下吧。”
“诶诶,告辞告辞!”
官吏灰溜溜退出去后,清风等人忍不住笑出声:
“师祖威武!”
“可不是嘛!先前那些狗腿子耀武扬威,如今您一回来,谁还敢放个屁?”
几名道长围攻之下,扶摇子被轰得身形晃动,衣袍猎猎。
他却依旧含笑,轻捋胡须:“无妨,老夫这点薄名,在朝堂上想必也算小有威名吧?”
实则不然。
扶摇子名声不显,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样――活得久。道门向来隐于山林,声势远不如佛家那般广布民间,香火也冷清得多。
正自得意间,道童又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结结巴巴道:“道长……皇上……皇上……”
“我草!”
扶摇子瞳孔一缩,心头狂跳――不至于吧?老道这面子,连皇帝都惊动了?
他猛地起身,声音都扬了几分:“快请!速速有请!”
“呃……不是,是皇上派人来了。”
扶摇子脸皮狠狠一抽,硬生生坐回去,背脊挺直,神色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激动起身的老道从未存在过。
他淡淡开口:“天子亲临又如何?老夫乃方外之人,岂恋红尘虚名?”
顿了顿,又补一句:“让他们进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