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想起了自己当年一头扎进官场的模样。
通政司使笑容未减:“不必谢老夫,出必践,诸位都替我做个证。”
“小苏大人,通政司的颜面,就托付给你了。”
苏尘连忙应道:“定不负大人厚望。”
“好!后生可期!”
“呵……”
他轻笑一声,随即挥袖道:“散了吧,各自办差去。”
“是。”
人群渐次退去。左参议孟堂却留到最后,待廊下人影稀疏,才踱到苏尘跟前:“小子,谁准你往上蹦的?”
“你以为老夫在害你?”
苏尘摇头:“绝无此念。孟大人提携之意,下官心里明白。”
孟堂鼻腔里哼出一声:“既知道是提携,还这么愣头愣脑?”
“罢了,碰点壁也好,趁早长记性。”
他摆摆手,背着手慢慢走远。
苏尘望着那挺直的背影,心头微动――自己在通政司素无故旧,他为何偏偏伸手?
莫非……是朱厚照暗中打过招呼?
念头一闪而过。至于那借贷记账法?他压根没当回事。
自己亲手琢磨出来的东西,还能难住自己?
乾清宫。
养心殿烛火未熄,一道绯红身影躬身而立。
“臣孟堂,叩见皇上。”
弘治皇帝随意抬了抬手:“免了。”
“苏尘在通政司,如何?”
苏尘猜错了。孟堂不是朱厚照的人,而是皇上布下的棋。
弘治帝得知苏尘入了通政司,便密令孟堂暗中照拂,非万不得已,不可露形。
今日,他觉得火候到了,才亲自出手护一程。
可惜那小子,浑然不领情。
孟堂喉头一动,欲又止。
弘治帝挑眉:“有话直说。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把水搅多浑。”
苏尘是他亲自看中的人,不止盼他在通政司立住脚――他想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孟堂只得低头:“是。”
“皇上,苏尘确有过人之处。初入衙门,便雷厉风行,革了一名积年胥吏的职,在底下立住了威。”
“随后又巧施手腕,拢住另一名老吏,将通政司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弘治帝眸光微闪,唇角稍扬,转瞬即隐。
果然没看走眼。这小子,天生会做官,全凭脑子和胆气。
他瞥向孟堂,忽而一笑:“高飞,你初入仕途时,有他这两下子?”
孟堂面皮一热,忙道:“全赖皇上恩典,才得今日之位。”
弘治帝摆摆手:“不说这些,接着讲。”
说罢,端起茶盏,慢啜一口。
孟堂续道:“再后来,右参议寻衅,递来一封民间告状信,专挑棘手的塞给他。”
弘治帝眉峰微蹙:“然后?”
孟堂笑意浮上眼角:“他让陈茂去办的。”
待孟堂将前后始末细细道来,弘治帝竟一时怔住,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这陈茂――真是蠢得令人发指!
弘治皇帝如今对苏尘愈发上心了。
可话音刚落,孟堂就将后续情形一五一十禀了上来,末了长叹一声:“臣本想拉他一把,他倒好,竟一头扎进了布政司使的圈套里。”
弘治皇帝火气直往上撞,拍案道:“平日瞧着机灵得很,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犯起浑来?”
“还有于阵东,也是个不顶事的!自己扛不住重担也就罢了,倒把烫手山芋往别人手里塞!”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对那位布政司使,打心底里瞧不上。
他暗自咬牙:“苏尘这小子也是,明知这差事棘手,还信了于阵东那套花巧语?”
“离月底不过十五天光景,他当真打算半个月啃下借贷记账法?是疯了,还是压根没掂量过其中分量?”
孟堂苦笑摇头:“他压根没见过这新法子,哪晓得里头弯弯绕绕?”
“怕是还当跟老账本一样,翻翻册子、加加减减就完事了。”
旧账法确实太直白――识文断字的人,稍加指点便能上手。收入几笔、支出几笔,一加一减,利润清清楚楚。
可这新法子截然不同:条目要拆得细,分类得准,勾连得紧。光一个门道就让人挠头――譬如衙役领的差旅钱,该记进“费用”栏,还是混进“支出”堆里?
老账簿里,统统归进支出,省事;新账法却非得分清:这是运营成本,那是公务开支,一丝不能乱。
光这一处就够人琢磨半天,更别说后面还有往来款项、权责归属、期初期末结转……表面看只是记几笔账,实则像织一张密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半月之内吃透?难如登天。何况他手头还攥着通政司一堆烂摊子。
孟堂想到这儿,牙关一紧,闷声道:“皇上,臣劝过他,他倒笑呵呵应下了。如今木已成舟,想抽身都来不及。”
弘治皇帝摆摆手:“朕知道了。你多盯着些,他若卡壳,伸手搭一把。”
“男人立了誓,就得扛到底。”
“至于月底户部那场考校,谁也替不了他。若真垫了底,你就悄悄知会户部,别叫他太难堪――面子总得留三分。”
这已是皇帝能递出的最实诚的一只手了。
孟堂抱拳,沉声应道:“臣遵旨。”
皇帝挥袖:“去吧。”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