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堂退出殿门,皇帝脸上却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比预想中更有分量。不能因他一时莽撞,就抹杀掉所有锋芒。
至少入仕以来,他收拾胥吏时雷厉风行,笼络人心时不动声色,扳倒陈茂时干脆利落――桩桩件件,都透着股老练劲儿。
这般锐气与心机兼备的年轻人,皇帝还真没遇见过几个。
可惜火候尚浅,斗不过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
但已经够好了。皇帝心里熨帖得很――谁不是从青涩一步步熬出来的?
……
苏尘下了值,踏进青藤小院,朱厚照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脸涨得通红,嗓门拔得老高:“尘弟!听说通政司那帮狗东西给你穿小鞋啦?”
苏尘一愣:“啊?”
“啥意思?”
魏红樱和文徵明也竖起耳朵,凑近几步,屏息听着。
朱厚照气鼓鼓道:“那鸟通政司,硬逼你学什么借贷记账法!我问过户部老吏,这新账法刁钻得很,月底还要当场考校!”
“那么多人不敢碰,偏挑你这个新人下手――当你是软柿子好捏?”
“大伙儿都说,半月之内摸清门道?做梦!”
“你眼下在通政司忙得脚不沾地,哪来功夫啃这本天书?”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不行!今儿非得去抽于阵东一顿不可!”
……
苏尘:“……”
文徵明急忙拦住:“且慢!”
“等等!”
“你说……借贷记账法?”
他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朱厚照一怔:“怎么?户部这新法子是真难,有啥不对?”
文徵明眯起眼:“你可知,这法子是谁先送到户部的?”
朱厚照摇头。
“唐寅。”文徵明吐出两个字。
朱厚照皱眉:“那又怎样?”
文徵明又问:“那你可知道,伯虎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朱厚照茫然:“……谁?”
“我师父。”文徵明一字一顿。
朱厚照:“……”
他猛地扭头盯住苏尘,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啊――!”
“那、那……这记账法,是你捣鼓出来的?”
苏尘点点头:“嗯,是我。”
朱厚照:“……”
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
合着自己刚才跳脚骂了半天,全是白费劲!怪不得苏尘始终云淡风轻,原来那本“天书”,就是他自己写的!
等等――
这么说,他岂不是马上要升官了?
“尘弟……”朱厚照咽了口唾沫,“那于阵东,是被你反手算计了吧?送你前程不说,还是板上钉钉、谁也挑不出刺的硬货?”
苏尘笑了笑:“差不多吧。”
朱厚照:“……”
“行吧。”
顿了顿,他忽然又跳起来:“不行!我还得揍于阵东一顿!”
话音未落,人已腾地起身,袖子一甩,拽都拽不住。
当晚,于阵东刚从青楼晃出来,就被一群黑影围住狠揍了一顿。
可怜他鼻青脸肿,连告状都不敢――毕竟自己先逛窑子,传出去,脸面还要不要了?
翌日清晨。
通政司衙门。
于阵东顶着两只乌眼青,硬着头皮来点卯。
满衙门官吏一见他这副尊容,全傻了眼。
“大人,您这是……”
“遭歹人打劫了?”
“要不要请刑部的人查一查?”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拢过来,对着通政司于大人嘘寒问暖、递茶送帕。
于阵东咧嘴一笑,摆摆手:“哎哟,小磕碰,真没啥!摔的,全是摔的――这阵子运气背到家了。”
……
十月将尽,苏尘照旧每日当值,案牍如山却条理分明,公文流转稳稳当当。
满司上下,眼睛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通政司同僚们瞥向这位斜封官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惜。
苏尘本事确实硬扎,再杂乱的文书经他手,立马清清爽爽、有条不紊。
可愁人的是,月底户部那场财务考校,正等着他撞上去。
于大人早把坑挖好了,就等他一脚踩空。
这几日他连账册翻都没翻过,哪还有工夫啃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账章程?到了考场上,怕是连借方贷方都分不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