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阵东扯出一丝笑意:“苏大人,今日起,您不必在本司当值了。”
苏尘眉梢微沉。
于阵东随即解释:“朝廷另有差遣――即日起,调您赴刑部任司刑郎中。”
苏尘抬眼,眸光一闪,略带惊诧。
于阵东轻咳两声:“这事儿,本官可做不得主。通政司内部调人,我还能说上两句;可跨衙门调动,哪轮得到我点头?”
这话再明白不过:你的升迁,与我无关,更非我所推动。
苏尘本也没指望于阵东有这分量,他只是纳闷――到底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朱厚照?不太可能。太子纵有心,也无权插手六部实职任命,何况刑部掌刑名重器,向来是天子亲攥的要害。
谢迁?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名字。他与谢丕交好,谢丕是谢迁亲子,而内阁阁老,确有荐人之权、斡旋之力。
至于皇帝本人?苏尘压根没往那处想过。
无论如何,这确是升迁――虽属平调,却实打实地进了实权口子。
……
当天,苏尘在通政司收拾妥当,便径直回了青藤小院。
推门进去,文徵明、李梦阳、魏红樱已在堂中候着。
李梦阳盯住苏尘的眼神,活像瞧见了山海经里的异兽。
“老师,真神了。”
这话不用点破,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才挣来一个六品虚衔,已算快得惊人;可苏尘呢?短短两月,一脚踏进刑部,手握刑谳之权――论分量,比他那户部主事还沉三分。
“我就说过,老师若走仕途,必是叫人仰望不及的那类人!”
“哈哈!”
李梦阳是真心服气。苏尘手中其实握着不少底牌――内厂暗线、太子信任,桩桩件件都能撬动朝局。可自他入仕以来,从未动用半分,官场上的人,至今仍把他当个毫无背景的斜封小官。
李梦阳忍不住盘算:老师这般势头,几年之内,真能入阁拜相?
斜封官登阁,史所未见!
大明开国至今,除洪武初年尚未开科,此后所有阁臣,哪个不是进士出身?苏尘若以非科举之身入阁,便是凿开一道铁壁,史书怎么落笔,怕是要翻篇重写。
此刻,李梦阳还真想不出那字句该怎样落墨。
苏尘轻轻一笑:“行了,别捧了,真不算什么大事。”
确实不算。对他而,去哪一衙门,不过是换个地方站岗罢了。
正如李梦阳所,他图的从来不是司刑郎中,甚至不是刑部尚书――那些位子,尚不足以撬动大明积弊。
他胸中有策,眼里有局,但眼下资历太浅、根基太薄,哪怕拉上朱厚照,也掀不动朝堂这盘老棋。
他清楚得很:弘治皇帝余寿不过一年有余,朱厚照登基前这段紧要关头,他必须争分夺秒,抢在风雨欲来前挤进内阁。这条路,难,却不得不走。
当晚,众人围炉共饮,热热闹闹贺他高升。
席散之后,苏尘问起文徵明备考情形。
会试远比乡试艰深,他亟需文徵明金榜题名――一旦入仕,便是自己身边真正可用的臂膀。
文徵明只说尽力而为,至于能否高中,不敢妄。
苏尘未再多劝,只让他安心温书。
随后,他唤李梦阳进了书房。
“空同。”
“恩师。”
李梦阳肃然抱拳。
苏尘望着他,声音低而沉:“从前我不在官场,随性而为;如今既已入局,你该明白――我的目标,绝不止于司刑郎中,也绝不止于刑部尚书。”
“那样的位置,改不了大明一根筋骨。”
李梦阳挺直脊背,神情凝重。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关乎他自己,更关乎这江山万里、苍生万姓。
苏尘认真说道:“官路我本不稀罕,可既然踏进这道门,少不得要坐上内阁首辅的位子。”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般少年口出狂,怕是要捂嘴嗤笑。
可李梦阳绝不会这么想。
他甚至觉得,这对苏尘而,不过顺手摘星罢了。
一品大员在常人眼里是遥不可及的云端,可落在自家恩师身上,又何曾有过“难”字?
李梦阳颔首,静待下文。
苏尘接着道:“我得有自己的人马。”
“你和徵明,日后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你须往高处走,最好能在户部扎下根、说得上话。”
“往后我对大明动筋骨、改血脉,户部就是命门。”
他要撬动的是整个大明的根基――商脉首当其冲,没户部点头,寸步难行。
李梦阳不知老师心中盘着怎样的局,却仍挺直腰背,一字一句:“学生谨记!”
苏尘点点头:“行了,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当差。”
李梦阳也拱手道:“老师,刑部水深,您自个儿多留神。”
苏尘应了声:“嗯。”
其实他心里清楚,李梦阳这份担忧,未免太轻了。
“还有一桩事。”
苏尘目光沉静地望向李梦阳:“你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重,这份分量,别松手。多引些读书人入局。”
李梦阳怔了怔,随即抱拳:“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