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主位端坐三人:闵、袁廷、段瞬之。
苏尘拱手而立,不卑不亢:“见过三位大人。”
闵抬手示意:“苏大人请坐。”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斜睨一眼,面沉如水:“柳氏被杀一案,是你主审定谳?”
苏尘颔首:“是。”
袁廷语调平缓却锋利:“你觉着这判,站得住脚?”
苏尘摇头:“站得稳。”
袁廷略顿,目光微凛:“张母年逾古稀,依律当减一等,你身为掌印官,连这点都不懂?”
苏尘抬眼迎上,眉峰微拢:“大明律白纸黑字写着――蓄意致死,不得减等。”
“我朝以孝治天下……”
“错了。”苏尘截口,“是以法立国。”
“法理须兼顾人情。”
“人情是考量的,不是判决的终点。”苏尘声音清越,“法理与人情并行不悖,可‘并行’之前,必先‘权衡’。”
袁廷神色微滞。
他真没料到,这年轻官员嘴上功夫竟如此凌厉。
大理寺卿段瞬之轻咳一声,缓声道:“纵然如此,张母年迈,膝下唯子一人,判斩未免过重,也背离孝道本义。”
苏尘冷笑一声:“这也叫孝?孝的根子在人身上。真要讲孝,也该是张母奉养高堂,岂有高堂反过来侍奉儿子的道理?”
“你这是诡辩。”段瞬之面色不动,只语气稍沉,“若张母不在了,张标又向谁尽孝?”
苏尘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段瞬之与袁廷。
全程,闵静坐如松,一未发。
他不是不想替苏尘开口,而是想瞧瞧――这年轻人,到底还能亮出几张底牌。
苏尘反问:“既孝道普世,那柳氏双亲呢?他们失女之痛,谁来抚平?谁替他们养老送终?”
袁廷淡声道:“他们尚有一子。”
“那孩子才十岁。”
“可他是男丁。千百年来,孝道向来由男丁承当,哪有让妇人担责的道理?”
这时,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袁大人,这话,敢在公堂之上,当着满堂百姓再说一遍么?”
袁廷一怔。
他不敢。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被全天下女子唾骂成靶子。
闵再问:“那你敢不敢,当着令堂的面,把这话原样复述一遍?”
苏尘心头一震,愕然望向闵。
这位执掌刑部的老尚书,此刻真是气度逼人,风骨铮铮!
两句话,不疾不徐,却直击要害,把袁廷钉得哑口无!
袁廷脸色泛青,压着火气道:“闵大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此案若如此判,民心何服?法威何存?”
“大明司法的公信力,怕是就此崩塌!”
闵平静道:“是非曲直,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指尖一点段瞬之与苏尘:“他们说了,同样不算。”
“让百姓来评。”
“既然三法司各执一词,明日便开公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同堂听证,邀士绅名流列席旁听。”
“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商贾、塾师,代表寻常百姓坐进堂中。”
“司法公不公,不是靠我们拍板定音;”
“案子怎么判,也不是靠我们闭门推演。”
“让百姓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袁廷霍然起身:“这如何使得?”
“若判案要看民声起落,法司岂不成戏台?还谈什么威严?”
“那就别看民声起落。”闵目光如刃,“该怎么判,谁说得在理,就怎么判。”
袁廷与段瞬之互视一眼,终是默然点头:“好。”
“明日,三法司公审。”
话音落地,两人拂袖而去。
……
此番登门,本就是为私下调停。既谈不拢,苏尘又执意不改判,那就只能摆上台面,公审定论。
待二人走远,苏尘久久凝望闵,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对这位刑部尚书,愈发钦佩。
闵含笑:“依法断案,本官从不偏私。”
“明日才是硬仗。一切,得靠你自己。”
“另外,盯紧些――莫让他们私下联络百姓,左右舆情。”
“这一判,不单关乎刑部颜面,更关乎你心中那杆秤,是否还端得正。”
苏尘重重颔首,抱拳道:“谢大人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