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正堂后,苏尘便径直回了值庐,旋即告假返家。
青藤小院内,他正对魏红樱低声吩咐:“内厂盯紧大理寺和都察院,一举一动,报上来。”
“明白。”
几句交代完毕,他再未踏足刑部半步。
此时这案子,早已不是他一人之事。
柳氏父母不知经谁引路,竟打听到苏尘居所,执意登门拜访。
苏尘却拒而不见。
有人正借他们之手搅局,干扰断案。
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公堂之上,百口莫辩。
苏尘不是初入仕途的愣头青,这点门道,他比谁都拎得清,也绝不上钩。
当天午后,他伏案翻检《大明律》《问刑条例》,逐条细读。
入夜洗漱毕,早早熄灯安歇。
次日天光未亮,轿夫已候在门外,稳稳抬着他直奔刑部衙门。
今早的刑部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天刚蒙蒙亮,百姓、书生、小贩、老者,早已挤满街巷。
“张母杀媳案”,早已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苏尘掀开轿帘,望着人头攒动的长街,对轿夫道:“直接抬进去。”
轿夫应声而行,稳稳将他送入衙内。
苏尘这才察觉,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早已齐聚此处,刑部上下也已端坐正堂。
满堂肃然,人人静候苏尘现身。
他刚一拱手见礼,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才便即开口:“人齐了,移步前堂,开衙理事。”
“遵命!”
闵目光扫过苏尘,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别慌,有本官在,天塌不下来。”
案子结果如何,他心里也没个准谱。可这一次,他早不单想着刑部颜面,更多是惦着这桩命案本身――公道到底立不立得住。
苏尘只微微颔首:“下官明白。”
前堂,正厅。
三法司主官落座主位,陪审官员分列两旁。
苏尘坐在陪审首席,因他是此案主审。
三班衙役垂手而立,里外戒备,秩序井然。
百姓陆续放行,围在木栅之外,屏息凝神,盯着这场审讯。
刑部尚书闵面色沉峻,声如铁铸:“带苦主与嫌犯上堂!”
片刻后,几名胥吏押着柳氏高堂,又推搡着张家母子登堂。
母子二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哭嚎喊冤,字字泣血,只为博取一丝恻隐。
苏尘不知昨夜都察院与大理寺是否私下提点过他们,但这已无关紧要。
他猛然一拍惊堂木,声震屋梁:“肃静!”
“宣案由。”
刑部文书清嗓朗读,将案情始末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这不是讲给几位大员听的,而是说给满堂百姓听的。
苏尘目光如刃,落在堂下跪伏的张氏母子身上:“还有何冤屈,尽可陈说。”
张标抢着叩首:“回大人!家母年迈昏聩,失手致柳氏身亡,实属无心之失!”
“大人判得实在太重,求您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柳氏刚欲开口哭诉,却被苏尘抬手止住。
他语锋如刀,字字如钉:“第一,这不是失手,是蓄意谋害――活活打死!仵作验尸,柳氏周身五十余处伤痕,光是钝器击打头颅就达十余下,哪一处不是奔着夺命去的?”
“第二,‘事出有因’?你欠下千金赌债,竟想卖妻抵债;你母心性歹毒,疑柳氏在外招蜂引蝶,才设局构陷,逼她至死――可是如此?”
张标急忙辩道:“若非她整日抛头露面、搔首弄姿,怎会被贼人盯上?小民又怎会遭人算计?”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诿过于人!
苏尘霍然起身,厉声断喝:“照你这理,大明女子从此不得出门?你自己定力全无、利令智昏,却把罪责甩给一个弱质女流?你母凶残暴戾,活活将人殴毙,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还敢巧狡饰?”
袁廷抬手轻按,缓声道:“苏大人,案犯一句倒也不虚――其母确已年迈,量刑时或当酌情宽宥。”
苏尘目光如炬,声沉似钟:“大明百姓之所以能安枕无忧,靠的是律法划下的界线――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这界线,便是《大明律》。”
“律中虽有老幼减等之条,但此例,不在此列。”
“本官斗胆一问:倘若强盗皆是白发老者,是否人人该免死?”
“今日你若看谁不顺眼,便请个老妪去杀人,莫非也要法外开恩?”
如此一来,百姓性命何以托付?市井秩序凭何维系?
“天下若无律法约束,岂非沦为豺狼之世?”
“这法,究竟是为谁立的?规矩,又是给谁定的?难不成只管青壮,不管老朽?嗯?”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余音撞在梁柱间嗡嗡作响,满堂官员一时哑然,无人应声。
闵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大明律,是百姓活命的底线,是是非曲直的刻度尺。”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所有人:有些事,碰不得。”
“司法为何而设?三法司为何而立?就为守住这条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