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与内阁鱼贯而出,拱手垂首,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皇帝一句轻飘飘的“退朝”,反倒让满朝重臣一头雾水――圣意难测,谁也摸不清这棋,究竟要落到哪一格。
散朝后,弘治皇帝独自坐在胡床之上,手指不疾不徐叩着紫檀案几,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怀恩。”
“奴婢在。”
“你瞧苏尘此人,如何?”
皇帝忽然开口,毫无征兆。
怀恩垂眸敛息:“回皇上,奴婢……不敢妄。”
“但说无妨。”
怀恩略一迟疑,声音轻而稳:“奴婢斗胆――苏公子,志不在小。”
“志不在小?”
皇帝眯起眼。
怀恩俯得更低了些:“非是贪权恋位之志,而是……想把这大明,重新理一遍。”
“理一遍?”
皇帝瞳孔微缩,忽地坐直身子,盯了怀恩片刻,倏然起身:“摆驾――出宫!”
显然,他听进去了。
这小子,真要动筋骨了。
……
青藤小院,竹影斜斜。
弘治皇帝负手踱进门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苏尘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短褐的当口。
“大叔,您今儿又踩着点儿来了?”
苏尘擦着手,一脸熟稔,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困惑。
自打头回撞见,这位“大叔”就隔三差五晃悠过来,神出鬼没,比巡城御史还勤快。
平时也没啥要紧事,多半是来找苏尘闲扯几句,东拉西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弘治皇帝笑着问:“怎么?嫌我扰了清静?”
苏尘摆摆手:“哪敢啊,正赶上开饭,一块儿用点?”
“好嘞。”
皇帝落了座,苏尘拎起酒壶斟满一杯。皇帝挑眉:“你不是滴酒不沾?”
“身子养结实了。”
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如今顺天府里,写话本的排着队,开酒坊的扎堆儿,连街边小铺都跟着改行卖新酿――你搅活出的这池水,倒养活了不少人。”
苏尘笑了笑:“挺好。”
皇帝忽然正色:“依你看,眼下大明的生意场子,走到了哪一步?”
苏尘没绕弯子:“走得歪。”
“买卖里头油水厚得很,可上上下下,没人真当回事。”
“要是能像收田赋那样,按规矩、按章法收商税,国库立马就能鼓起来。”
“可惜啊,朝堂上还拿它当个零头看,总觉得市井营生,上不得台面。”
“老脑筋盘踞多年,也不能全怪他们。”
皇帝沉吟片刻,抬眼:“你忙这些,该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苏尘:“?”
“哈?咋突然这么想?”
皇帝端杯轻抿:“不然说不通。”
“早先我就纳闷――你银子堆成山了,何苦费神写话本、捣鼓酒水?又不靠它吃饭。”
苏尘:“……”
咋不能?
张家兄弟、周家兄弟每月上门,银票塞得比年货还厚。
皇帝接着道:“那你图什么?总不至于,就为敲敲朝廷的门,提醒一句‘生意值钱’?”
苏尘怔住,抬眼打量皇帝一眼,脱口而出:“大叔,您到底干哪行的?”
皇帝笑:“宫里混饭吃的。”
呃……
怪不得门儿清。可“宫里当差的”,听着总让人心里打鼓。
苏尘眼睛一睁:“您……是内官?”
皇帝一口酒呛出来,咳着摆手:“上回我还带婶子来寻你,太监能娶媳妇儿?”
“宫里当差,未必就是内廷;你自个儿不也常在宫里走动?”
苏尘恍然:“可六部里我没见过您啊。”
“六部之外,还有八局、二十四监,衙门多如牛毛,谁说非得蹲在六部才叫当差?”
苏尘点点头,便不再追问――人家不愿亮底牌,他也不爱猜哑谜。
皇帝饮尽杯中酒,目光灼灼:“所以你折腾这一圈,实打实,是想把商税这摊子理顺?”
苏尘没遮掩:“是。”
“不怕挨骂?”
守旧的人见不得新路子,皇帝这一问,倒是实在。
苏尘一笑:“我可没嚷嚷要大兴工商,也没拍胸脯揽活儿。”
皇帝也笑了:臭小子,嘴上没说,奏本里却早埋了钩子。
那几页纸看着平实,可户部老账房们一算,心都跟着跳快了三拍。
虽说户部嘴上喊得最响,可皇帝心里透亮――最盼着商税进账的,恰恰就是户部。
皇帝再问:“真要开征,怎么防漏?怎么抓准?”
“田地摆在那儿,人跑不了,税好收;哪怕这样,还有人藏田逃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