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他真不懂。近来朝廷大力扶商,税政改得又急又密,他却只顾啃四书五经,连《商税简则》的封皮都没掀过。
苏尘转向魏红樱:“几点?”
“半个时辰后,临河酒楼,我做东。”
“好。”
魏红樱点头便走。
……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临河酒楼二楼雅间内,课税司主事张或已携同僚落座多时。
不多时,魏父魏母挽着魏红樱进了门。
三人刚坐定,魏红樱便道:“还有一位朋友稍后就到,咱们先等等?”
张或颔首,趁机朝魏父欠身道:“方才在司里已把情形捋了一遍――眼下新规落地,凡个体商户,每月须向课税司报备营收实绩。”
“我们据此核定应缴税额。”
“所以,账务得专人打理,最好请个熟手账房。”
一旁同僚听得直咂舌。
这也能扯?
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铺子,还要配账房?
更绝的是,他竟能说得字字铿锵、句句像真,寻常百姓哪分得清虚实?
魏父皱眉搓手:“咱这铺子小得可怜,再雇人,怕是挣个铜板都剩不下。”
魏母也忙附和:“大人您通融通融,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张或沉吟片刻,叹口气:“倒也有变通之法――比如按年统缴,税率三厘,一次结清。”
“譬如年入三百两,就交九两银子。”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一沉,“这项办法尚未正式颁行,我若擅自操作,便是越权。”
一听税率低得离谱,魏父魏母神色微动,彼此飞快交换了个眼色,随即从袖中悄然摸出一方粗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裹着几锭碎银。
“大人,一点土产,家乡带来的,不成敬意。”
魏红樱刚想开口,张或已正色推拒:“本官执掌课税,岂能收礼?”
魏父笑着凑近半步:“这不是银子,是心意,是山核桃、腊鸭脯……您尝个鲜。”
张或略一迟疑,终是颔首:“既是土仪……那下官勉力一试,替你们递个申请。成与不成,还得看上头意思。”
魏父魏母连连点头,脸上堆满笑意。
魏红樱却怔住了。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一时又抓不住要害。
她虽挂着内厂指挥同知的衔,终究才十七八岁,官场上的弯弯绕,还没焐热呢。
正这时,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红樱倏然起身,朝门口招手:“这儿!”
苏尘应了一声,踏进门槛,边走边道:“抱歉,路上耽搁了点。”
话音未落,张或浑身一僵!
这声音――怎会如此耳熟?
他脸色骤然发紧。
刚才那声调,分明就在今晨训话堂上听过!
同僚也是一愣,凑近悄声问:“张大人,这嗓音……听着像谁?”
张或喉结滚动,干笑道:“像……像极了。”
两人正低头嘀咕,苏尘已跨过门槛,立在灯影里。
二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苏大人?!
他怎会在这儿?!
同僚瞥见张或煞白的脸,心头一凉,眼神里已添了几分怜悯。
前脚还在信口开河、胡诌税章,后脚正主就端坐眼前――这局,怎么圆?
苏尘目光扫过二人,略带讶异:“原来你们也在这儿。”
张或慌忙起身,抱拳垂首,声音发紧:“下官……叩见苏大人。”
苏尘唇角微扬:“无妨,都请坐。”
酒菜刚摆上桌,课税司那两位官吏便如芒在背,筷子夹菜都发僵,嘴里嚼着饭菜却全然不知滋味,只盼早些脱身。
苏尘转向魏父,语气平和:“事情谈得怎样了?”
魏父咧嘴一笑:“差不多定下了!张大人真是位热心肠的好官,说能帮咱们走个捷径。”
张或:“……”
兄台,求你住口!我这就把东西退回去行不行?
苏尘微微一怔,眉梢轻挑:“什么捷径?不就是办个税务登记证和营业执照吗?难在哪?”
张或急忙接话:“对对对!一点不难!既然认得苏大人,那便是水到渠成,万事顺遂。”
魏红樱目光一凝,先前就觉不对劲――张或那些话,她一字未漏,全记在心里。
不等张或开口圆场,她已沉声开口:“张大人说,我家属个体工商户,必须先聘个会计,才许领两证。”
苏尘眸光一顿,侧头盯住张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课税司哪条章程写过这一条?”
张或喉结滚动,支吾道:“这……这个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