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得外泄。”
王华急忙躬身:“皇上放心,臣必妥当处置。”
“那苏尘呢?”
他试探着问。
皇帝闭了闭眼,沉声道:“由他去吧。好心办了错事,怪也无益。”
王华垂首应诺。
方才那一问,本就是试水――他想看看,皇帝心里,到底还给苏尘留了几分余地。
其实王华心底还是向着苏尘的,打心眼里赏识这小子,更不愿见他因这件荒唐事,被皇上彻底弃如敝履。王华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养心殿。
弘治皇帝重重吁了口气,压低嗓音啐道:“这混账东西!专挑节骨眼上添乱!”
顺天府,紫禁城外,太庙往西三百步光景。
礼部早把祭坛搭好了,可人人脸上都挂着苦相――谁心里不打鼓?
事已至此,只能咬牙硬撑。
果如苏尘所料,天刚擦出点鱼肚白,四面八方的百姓便潮水般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人们踮脚张望,攥紧手心,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只盼神明显灵。
雪还在下,又密又沉,鹅毛似的往下砸。
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一脚噗嗤作响。
禁军早已挥帚扫雪、列队拦人,铁甲映着雪光,肃然无声。
太庙四周摆好了供案,约莫一丈高,红绸铺底,贡品齐整,香炉袅袅吐着青烟。
万事俱备,就等紫云道观的道士现身。
青藤小院。
苏尘起身时天还没亮透。
清风道长来得比鸡还早,枯瘦的身影刚踏进院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活像刚送完亲爹。
苏尘一愣:“道长这么早就来了?”
“用过早饭没?”
清风摇头,嘴唇发白:“咽不下。”
“那正好,一起垫垫肚子。”
清风连连摆手:“真吃不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脸也绷得紧紧的,眼圈发青,活像挨了半夜训斥。
苏尘点点头:“那我先吃了,吃饱就动身。”
――你还吃得下?
――这节骨眼上,你竟还咽得下饭?
――贫道怕是今日就要折在这儿了!
――紫云道观百年清誉,怕是要栽进这雪坑里了!
苏尘倒没他那么慌,自然也不必慌。
可真相又不能明说,只得长叹一声。
“咦?你叹什么气?”
清风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味儿。
苏尘忙摆手:“没有没有。”
“有!你分明就有!是不是……也瞧见贫道的下场了?”
苏尘筷子一搁,再也没胃口,只得扶着清风道长往外走。
清风刚到太庙门口,腿肚子就发软,下意识就想掉头――
人山人海,黑压压全是脑袋!
他哪还有脸登台露相?
刚转身要溜,忽听苏尘朗声一喊:“让一让!紫云道观仙师驾到!”
清风:!!!
霎时间,千百双眼睛齐刷刷钉了过来。
退路被堵死,他只得硬挤出个笑,嘴角抽得厉害。
偏这强撑的一笑,落在百姓眼里,竟似胸有成竹、稳如泰山。
“仙师救命啊!”
“求您快止住这场雪吧,草民给您磕头了!”
清风:“……”
在苏尘半扶半推下,他一步一挪,终于上了高台。
台子内侧早被禁军团团围住,空荡荡的,只站着礼部右侍郎王华并一干属官。见二人上来,王华照例朝清风拱手:“道长,全仗您了。”
清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王华一眼看穿他的慌乱,忽地叹了口气:“对不住。”
“啊?”
清风茫然抬眼。
王华摇摇头,苦笑:“老朽失,失了。”
清风心头更沉,一把拽住苏尘袖子:“方才那位大人一句‘对不住’,到底啥意思?”
苏尘顿了顿,轻笑:“不过是礼部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若今儿雪不停,所有罪责――全算在紫云道观头上。”
“我勒个去!”
清风拳头猛地攥紧,眉峰拧成刀锋:“这……这不是拿人当替罪羊吗!”
话音未落,朱厚照一路笑着跑来,靴子踩得雪沫四溅。
苏尘忙迎上去:“太子殿下到了?”
朱厚照拍拍他肩膀:“尘弟客气啥!清风道长也不是外人,哈哈!”
苏尘侧身一指远处:“王大人也在那儿。”
“成!”
朱厚照点头,转头问清风:“道长,准备好了没?”
“还……还没……”
清风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干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