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点点头,语气放得更轻:“记牢了,这事要捂严实,宁可慢三分,不能漏半点风。”
她应声:“心腹都挑好了,嘴紧手稳,绝不出岔子。”
“好。”
不多时,山脚已至。他抬步而上,石阶蜿蜒,一步一稳。
紫云道观。
入夏后,这里愈发灵秀,香火旺得烫手。
登顶远眺,顺天府城郭尽收眼底,京师烟火,如铺展于掌心。
刚踏进山门,清风道长便迎了出来,笑容满面,拱手相迎。
自上次太庙祈雪停雪,道观香客日日爆满,连偏殿都挤满了求签的百姓。
苏尘扫了眼前院攒动的人头,笑着打趣:“道长,这香火,快把门槛烧穿了吧?”
清风捻须一笑:“全仗苏公子提携。若非那场祈福,贫道哪来今日这满院青烟?”
苏尘一挑眉:“扶摇子道长可在?”
清风苦笑:“在是还在,就是这两日总生闷气,念叨您呢。”
“哦?”
“嫌您上次去太庙,没带他同去。”
苏尘一怔,随即笑了:“我这就找他――这回,给他接个更大的活。”
“啊?”
“带路吧。”
转过几重月门,清风引他在后院槐荫下寻到扶摇子。
老道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掀,只淡淡扫来一眼:“何事?”
“看病。”
扶摇子睁开眼,目光一凝:“你不是早好了?”
苏尘摇头:“不是我。这次,请您――再显一次圣。”
“嗯?”
老道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怎么说?”
“皇上病了。陪我去瞧瞧。”
这才是他今日上山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扶摇子医术通玄――连自己那几乎断根的沉疴都能拔除,弘治帝的病,未必没转机。
他实在不愿,看着那个宽厚温润的君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扶摇子却一摆手:“不去。”
“为何?”
苏尘道:“治好皇上,天下皆知您是活神仙。”
老道嗤笑:“治不好呢?”
“我给您治病,治砸了,您顶多挨顿骂;可给天子诊脉,万一失手――”他指了指自己脖颈,“这颗脑袋,怕是要提前去见太上老君喽。”
苏尘忙道:“您放心,天塌下来,我顶着!”
“您就当是我硬拽您去的――大不了,我写张字据。”
扶摇子一怔,忽想起上次也是苏尘强推清风去太庙,结果清风如今成了香火供奉的“活神仙”,自己这师祖倒成了道观里最清闲的老道士。每每思及,牙根都发痒。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字据得写清楚――若掉脑袋,砍的是你的,不是我的。”
“成。”
苏尘无奈落笔,墨迹未干,便扶着扶摇子下了山,直奔皇宫而去。
养心殿内。
苏尘转身问怀恩:“太子可在此处?”
怀恩摇头:“不在。”
苏尘轻应一声,道:“劳烦通禀皇上,就说苏尘求见。”
“得嘞!”
没多久,怀恩快步迎出殿门,躬身引路。苏尘略一颔首,携扶摇子缓步踏入养心殿。
“臣苏尘,叩见皇上。”
“贫道扶摇子,参见圣人。”
弘治皇帝抬眼一瞧,眉梢微扬,语气里透着几分讶异:“你带位道长来,所为何事?”
苏尘立刻欠身回道:“回陛下,这位是紫云道观的扶摇子道长。”
竟是他?
早前曾三度遣使相邀,对方始终闭关不出,如今竟主动下山?
皇帝未端架子,当即离座起身,郑重一揖:“有劳道长亲临。”
苏尘顺势接话:“道长听闻圣躬违和,特来诊视。”
弘治皇帝眸光一闪,直直盯住苏尘――这分明是他亲手提拔的心腹,可连自己都请不动的人,竟被苏尘说动了?
“好!甚好!”
苏尘又转向扶摇子,拱手道:“有劳道长费心。”
扶摇子含笑点头:“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已踱至御前,袖口轻挽,三指搭上龙脉。起初神色从容,嘴角还噙着三分淡然笑意;可越往后,眉头越锁,面色渐沉,指尖微顿,呼吸也慢了下来……良久,他缓缓收手,抬眼朝苏尘投去一瞥。
皇帝何等老练,早将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反倒朗声一笑:“道长不必讳。朕心里有数――大限将至,不妨直说。”
苏尘也上前半步,沉声道:“道长但讲无妨,皇上宽厚,绝不会怪罪。”
――你可真会添乱啊苏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