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好由你担着吗?怎么倒把锅甩我头上来了?
他嘴角一抽,垂首稽首,声音低而稳:“启禀陛下……此症,贫道实难回天。”
苏尘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本还存着一线指望:扶摇子医名远播,或能起死回生。可这话一出口,便如铁钉入木――再无转圜余地。
原来,真到了尽头。
皇帝却只轻轻一笑:“朕早料如此。多谢道长跋涉而来。”
扶摇子合十低诵:“无量天尊。”
随即,皇帝转向苏尘,语气温和:“廷玉,替朕送道长出宫吧,朕想静一静。”
稍顿,又补了一句:“若道长愿逛逛宫苑,你也陪着走动走动。”
那份熟稔亲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早已视他如子侄。扶摇子出门时忍不住侧目打量苏尘,啧啧称奇:“你这小子,才几日工夫?竟能让皇上这般信重?”
苏尘苦笑摇头:“道长别打趣了……皇上,当真没救了?”
扶摇子肃然摇头:“真没了。若有半分法子,老道何必袖手?”
两人正说着,朱厚照晃晃悠悠踱了过来,满脸兴味:“聊啥呢?什么救不救的?谁病了?”
扶摇子刚张嘴,苏尘忙截住话头,笑着对太子道:“闲话几句罢了。道长进宫是为祈福,我顺道相送。”
“哦?道长也来祈福?”朱厚照歪头打量,“那我也跟着去瞧瞧。”
“殿下且留步,”苏尘拱手笑道,“这点小事,臣足矣。”
“行吧……”朱厚照挠挠头,满眼狐疑:这俩人,咋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出了宫门,扶摇子才压低声音问:“你怎不告诉太子实情?”
苏尘叹口气:“不是我不肯说,是皇上亲自叮嘱――怕太子难过,不准外传。”
扶摇子默然片刻,轻叹:“都说皇家薄情,偏你们这对父子,倒把真心捂热了。”
他顿了顿,又提醒一句:“小心些,将来太子若知你知情不报,怕要记你一笔。”
苏尘何尝没想过?只是眼下,别无他法。
……
次日清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
这是苏尘升任翰林待诏后,头一回站在这金殿之上。
百官如林,层层列队,他立于末排,衣角微垂,毫不起眼。
朝议先议屯田开垦、漕运疏浚等政务,再议河南旱、山西蝗等灾情。苏尘听得索然,正欲松一口气,忽见杨廷和整衣出列。
“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齐刷刷望过去――这节骨眼上,他要掀什么风浪?
皇帝亦略显意外:“哦?讲。”
杨廷和腰背挺直,声如清磬:“臣,弹劾苏尘。”
咦?又来?
杨大人这是跟苏待诏卯上劲儿了?
他不疾不徐续道:“据确凿证据,内厂番子正在暗中查访百官行止。”
满殿骤然一寂。众人面面相觑,旋即有人蹙眉质疑:“杨大人,您这话说得蹊跷――查内厂归查内厂,弹苏待诏归弹苏待诏,何苦混作一团?”
杨廷和斜睨那人一眼,唇角微挑:“诸位怕是还不晓得苏尘真正身份吧?”
“那今日,本官就替大家捋一捋――”
“苏尘,字廷玉,翰林院待诏,兼大明内缉事厂提督校办官。”
嘶――
满朝哗然,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他……竟是内厂提督?
当年设内厂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不预朝政、不涉文武。后来内厂沉寂多年,番子行事低调,众官员早忘了这档子事。
如今一语点破,群臣惊愕未定,目光已如芒刺般扎向苏尘――
好大的胆子!
当初立规时说得斩钉截铁,如今倒纵容番子盯起朝臣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成化末年西厂的威势实在太骇人,消息一传开,满朝文官个个脊背发凉,心头直打鼓!
苏尘眉头拧得死紧,脑中念头飞转,急寻破局之法。
他万没料到,内厂暗查百官的密事,竟被杨廷和捅了出来。
眼下哪还有闲心琢磨消息怎么漏的?当务之急,是立刻稳住局面。
大殿里鸦雀无声,可那一张张脸――青白、铁灰、僵硬,全写着惊疑不定。
监察之事既已曝光,苏尘便成了风口浪尖上那根最扎眼的刺。
谁愿被番子盯梢?盯什么?查什么?翻什么旧账?文官们怎可能不胆寒?
人活一世,谁没几件不愿示人的私密事?
就算苏尘拍胸脯说:内厂不为揪贪墨、不为抓把柄、不为罗织罪名――他们信吗?
苏尘思来想去,喉头干涩,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就在这时,弘治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沉如闷雷:“内厂好大的威风!”
“竟敢监视朝廷命官!”
“提督的胆子,是越来越没边了!”
“来人!即刻拿下刘瑾,押入诏狱,择日问斩!”
杨廷和当场怔住。
苏尘也愣在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