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深处。
铳声的回音还在两侧山壁间震荡,硫磺的气味很刺鼻,像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烧灼。
扶苏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抬起短铳的姿势,可他根本没有机会扣动扳机。
从第一声铳响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五个人,死了三个,废了一个,跑了一个。
那个跑了的,正沿着冰河发足狂奔,眼看就要消失在涧道拐弯处。
扶苏的目光却不在那些人身上,他在看张猛手里的那截铁管。
铁管粗陋,外壁坑坑洼洼,像是用废铁料熔接成的,可此刻那截粗陋的铁管正在往外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就是这玩意儿,能把一个大活人的胸口炸成血窟窿,把人打得倒飞出去三四丈远。
扶苏见过攻城。
他见过猛油火柜喷出的烈焰烧毁城门,见过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碎城墙,也见过成百上千的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过境般遮蔽天日。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铁管轰的一声,一条命就没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任何闪避的可能,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人就死了。
扶苏忽然想起张猛昨夜说的话。
“一人便可执持,百步之内,杀敌如割草。”
他当时不完全相信,可是现在他信了。
那七个士卒终于赶到。
他们勒住马,看着冰河上的狼藉。
他们勒住马,看着冰河上的狼藉。
王虎胸口的血洞,断腿哀嚎的同伴,王强无头的尸体,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人直接趴在马背上干呕起来。
“王什长呢?”
张猛拎着王强的人头在冰河里涮了涮,血水散开,人头上的眼睛还睁着。
“与匈奴斥候遭遇,力战而死,算是条汉子,我佩服的很。”
那七个士卒愣了一瞬,随即争先恐后地点头。
“看见了,王什长与匈奴激战,不幸阵亡!”
“那三个亲兵也战死了,我等来迟一步,实在有愧。”
张猛没再说话,他拎着人头走向驮马,把人头装进皮囊后系紧。
扶苏跟上去,张猛回头看他问道。
“吓着了?”
扶苏摇头,最后苦笑了一下。
“吓着了,可不是因为死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猛腰间那截铁管上。
“是因为那个,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张猛没答,只是说道。
“先把这里收拾了。”
扶苏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人走回冰河边开始处理那些尸体。
那七个士卒已经自发地忙活起来,他们把王虎三人的尸体拖到一起,把那个断腿哀嚎的一刀结果了,摆成与匈奴厮杀的姿态。
有人从驮马上解下一面旗撕成布条,蘸着血抹在尸体上,制造刀痕箭创。
边塞的兵别的不行,伪造战场现场的本事个个精通。
扶苏没掺和那些,他走到张猛身边蹲下来,看着张猛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雪地上是一幅简陋的地图。
“这是鹰愁涧,涧口在这头,涧尾在那头,匈奴斥候如果要进入这一带,最可能的路线是从灰原那边翻过来,从涧尾摸进来。”
扶苏点头。
“王强他们死在这儿,得有个说法。”
张猛顿了顿说道。
“待会儿往前走,去找几个匈奴斥候,杀一批把尸体带回来,就说王什长带人巡边,不幸在涧尾遭遇匈奴,激战后同归于尽。”
扶苏又点头,张猛扔了树枝,站起身问道。
“你那个铳,会用了吗?”
扶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抽出那截短铳。
“就是对准了,扣那个?”
他说着,指了指铳身上那个小小的火门。
“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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