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额头到下颚,整张面皮被完整剥走。
露出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光滑平面。
肌理与筋络清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边缘切割得异常整齐,像被最精湛的皮匠精心处理过。
这种过分的规整反而比杂乱的血肉更让人毛骨悚然。
血从他脖颈右侧一道细窄的切口里汩汩淌出。
浸透了粗布短打的前襟,在身下干草与泥土混合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黏稠的半凝固状。
而他的右手,至死都死死握着自己那把油腻的杀猪刀。
刀身血迹未干,在从破损顶棚漏下的惨淡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光。
马厩里死寂无声。
只有凛冽的风,不断从破口灌入,卷起几片沾血的干草,发出簌簌轻响。
秦娘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挤压出压抑的呜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姜令仪深吸一口凉气上前一步,在尸体旁蹲下。
她避开那滩血泊,目光先落在郑屠夫紧握刀柄的右手上。
手指粗大,关节凸出,掌心厚茧遍布,此刻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柄里。
她伸出手,想要去掰开他另一只虚握的左手。
“我来,别弄脏了你的手。”九霄替她动手。
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从郑屠夫松开的掌心滚落,掉入暗红的血泊中,沾上刺目的颜色。
“这不是吴书生的玉扳指吗。”阿湘下意识脱口而出。
阿臭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郑屠夫杀了吴书生夺了他的玉扳指,这叫谋财害命。”
郑屠夫总是为了银钱斤斤计较,的确是有这个杀人动机的。
可若真如此,那又是谁剥了郑屠夫的面皮呢。
姜令仪的目光从玉扳指上移开,落在郑屠夫沾满泥雪的鞋底。
那上面附着一种暗红色的黏土,与客栈周围常见的黄褐色土壤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九霄已走到马厩中央,仰头看向顶棚。
那里有一处新鲜的破损,约莫脸盆大小,边缘的木椽子断裂参差,积雪正从破口处簌簌洒落,在郑屠夫身上和周围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不自然的白。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破损正下方的地面。
积雪平整,除了他们刚才闯进来时踩出的杂乱脚印,没有任何额外的、来自上方的坠落痕迹或陌生的脚印。
没有脚印。
九霄起身,大步走出马厩,绕到后墙。
马厩后墙紧贴着陡峭的山壁,积雪完好无损,光滑如初,连只鸟雀的爪印都没有。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客栈二楼。
阿湘的房间窗户紧闭,窗纸上映着昏黄暗淡的光。
隔壁是秦娘子的房间,再隔壁是空房,然后才是他们的房间。
谁,能从客栈内部,悄无声息地到达马厩顶棚,制造这样一个破口?
九霄走回马厩,在姜令仪身旁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凶手是从上面下来的。先弄破顶棚,或许是为了制造声响引他抬头。”
姜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凝在郑屠夫脖颈那道致命的伤口上。
与吴书生脖颈上的如出一辙,薄刃,一刀毙命,切口整齐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冷酷的技艺。
她再次看向郑屠夫手中紧握的刀。
刀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但仔细分辨,那血只沾染了刀刃的前半段,颜色与浓稠度,与郑屠夫脖颈伤口流出的血几乎一致。
姜令仪伸出手指,在未沾血的刀身后半段轻轻一抹,指尖洁净。她又将沾了血污的指尖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只有血腥气,没有铁锈或别的异味。”
她低声道,抬眼看九霄,“刀上血迹是他自己的。”
凶手用郑屠夫自己的刀,杀了他?还是说
姜令仪站起身,环视这间阴冷窒息的马厩。
晨光从破口漏下,形成一道微尘飞舞的光柱,恰恰笼罩在无面尸首的上半身。
玉扳指、鞋底红泥、破损的顶棚、没有外来脚印的现场、握在死者手中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