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看见,本该是件缴天之幸,却不曾想,会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宗政怀月将五指沉沉插入发间,压抑着,郁气涔涔地缓缓撩开大片覆面的发——一张腻白的,痛苦无措眼皮浮肿的脸便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她浓密的睫毛还湿漉漉黏在一起,眼瞳黑得像被水洗过,一看,便知是哭了很久很久。
一切的缘由,还是那日,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原以为方堂境只是随口闲聊,便郁郁寡欢对他道,
“苍天即生我一场,为何又不肯予我一双纵观世间的眼睛。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领受这般憾事。”
于是,方堂境便递来了一瓶药。
——解药。
宗政怀月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的眼睛整整失明了三载,三十九个月,一千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经历的所有不安、惶恐、痛苦不堪、辗转难眠,竟都不是天意在蹉跎。
而是有人——亲手夺走了她的光亮。
少女一时如坠冰窟,彻骨生寒。
觉得惊惧的同时,又在想那人是何其的手眼通天,才能在皇宫禁内,层层护卫之间也对她下此毒手。
方堂境却不再多,只是告诉她,“殿下,孰真孰假,孰是孰非,您自家去看看,便都清楚了。至归便只能帮您到这了。”
他人微力薄,亦有自己的私心。既然知晓九天明月注定不可能属于自己,那么——便也不会给周宿留半点转圜反口的余地。
他就是要宗政怀月亲眼去看看,她以为温良恭俭让的驸马,骨子里究竟是个怎样的阎王、罗刹。
方堂境半生醉心医术,不问世事。平生只布这一局,却连宗政怀月眼睛恢复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以身为饵,故布疑阵,让周宿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自己的贪婪与阴鸷,早已一寸一寸,暴露在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眸之下。
天知道,当黑暗一点点褪去,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阴郁又病态的面容时——
当那个人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时——
宗政怀月内心究竟是何等的惊恐。
那个人,眼中有森森血气。看她的每一眼,都像要活剐了她的皮,将她整个人拆骨食肉。
那个人,绝无可能是沈嘉砚。她见过沈嘉砚的画像。
所以他会是谁?
自己的父皇母后又在何处?他们为何要联合一个陌生人来骗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与郁结像藤蔓般绞紧心脏,堵得宗政怀月几乎要喘不过起来。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闷痛的胸口,试图压下那股窜遍四肢百骸的惶然。而后伸手,捧起了那盏燃过大半的烛台。
火光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映亮了少女湿润却清明的眼睛。
她身在彀中,身在一张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网里。可至少——她得先看清楚,那个人究竟骗了她多少。
宗政怀月一步一顿,拢着灯火,慢慢穿过屏风,绕过隔门,悄悄朝外厅走去。
烛火暗淡,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她也是头一回发觉,自己住的屋子竟这样大——殿内寂寂,空旷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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