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42)
“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强求。”
男人的话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堪称温和。垂手弹了弹自己衣袍上的污垢,运之掌上的从容笑笑,“左右太医院迟早都会验明药方,我不着急的。”
“不过你嘛”周宿眯着眼上下打量过半死不活的方堂境,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人果然已经窥见他珍藏的宝贝了,并且,心生觊觎。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
“唉是你非要来逼我的。”
他似笑非笑的摇头轻叹了声,将烙铁随手丢回炭盆里,转身便缓缓消失在了阴影中。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还在这座幽森的牢房里飘荡,
“从今往后,暗牢暗无天日的第十八层——你会比我先下地狱。”
周宿撑着一柄旧伞,独自行在朱墙碧瓦的宫道间。
雨水漫过了青石,他一脚一脚踏过深深浅浅的水洼,袍摆鞋袜早已湿透,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步履越来越着急。
直至走了半途,男人才蓦地停下脚步,愣愣立在瓢泼大雨中。
片刻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方才听完方堂境那番话,他走出内狱后,脑中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便是去到别宫,去看看宗政怀月是否受雨声惊扰,有没有被淋湿,会不会遭了凉。
他几乎都快忘了,他的月亮早已安睡。而自己——垂拱殿里,还有好多人在等着他去商议生死攸关的军政大事。
周宿对自己也生出了几分无奈的好笑,摇了摇头,终是转过身,朝着那灯火通明处,重新折返而去。
有的人,半生都泡在雨水里,被淋惨了,淋怕了。
机关算尽,蹉跎数载,终于叫他寻到了一处归处。
可他自以为可以栖身的安家,可以跪拜的神明,或许不过只是一株即将倾覆的飘萍,一场噩梦。
黑夜里,一道惨白的闪电猛然劈开天际,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那一座座巍峨的宫殿,便似一累累白骨堆成的骷髅山,森森然立在雨幕中。
而深宫别苑里,本该沉在梦中的宗政怀月也像一缕幽魂,冷不丁便坐了起来。半垂着脑袋,一头披散的青丝如瀑垂泻,遮得神情也不大看的清。
她赤着一双白泠泠的脚,缓缓滑下床榻,踩在铺满软毯的地面上。
——毯子还是白日间周宿特意铺上的。担忧她半夜又独自出来瞎逛,怕她着凉。
可宗政怀月第一次踏上去,心头却生不出半点暖意或欣慰。
她步子虚浮、又无力,一步一步,缓缓穿过层层垂落的幔帐。
“蜡烛”
少女的嗓音也很哑。
在莹着点点火光的桌案旁停下,颤巍巍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
又从指缝间探出一双不可置信的,早已泪痕遍布的红眼,恍如隔世般痴痴望着眼前这摇曳朦胧的光晕。
“亮的亮了——”
她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又再次用力去看。那抹暖黄仍在那儿,一晃,一晃,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所以竟然是真的啊”
能够看见,本该是件缴天之幸,却不曾想,会是在这样的境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