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68)
果然,周宿听完后只是摆了摆手,“你做的不错,下去吧。”
他脸上原本急切的神情忽然一点点沉寂下去,独自立在原地,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零零的墨痕。
看了看已经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深处莹着点点昏光的正屋,男人胸口止不住涌出许多的愧疚。
宗政怀月这些日子本就连多同他说句话都不肯。今日好不容易肯赏脸,却还是被他搞砸了。
周宿垂眼看向手中那两壶得来不易的桂花酒——酒壶已经被他握得温热,壶身上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洇湿了袖口。
他重重叹了口气,摸了摸脸颊上那道不太明显的刮痕,心里开始思索着这次该怎么哄好他的小菩萨。
再扇自己几巴掌可以吗?
“完了完了”
屋里,颂娘早就从窗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登时如临大敌,脸色都白了几分。她压低声音,急得在原地直转圈,“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她一边转,一边往内室的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殿下啊殿下,您怎么还不回来啊?您到底去哪儿了啊——”
“咚咚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轻得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月月,睡了吗?”
是周宿的声音。那道颀长的身影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落在门板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可他的语调,却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惹恼了里头的人。
“睡了——”
颂娘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宗政怀月要是睡了,那外面的人可就没什么可顾及的了。所以她马上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驸马请回吧,殿下这会子累了,不想见人。”
门外沉默了一瞬。
周宿的手指扶在门框上,微微蜷了蜷。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微黄的光线,目光略带凝重。
“月月,”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你是在生气吗?”
门内根本没有回应。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寻到那买酒的老妪。”于是周宿又接说着,然后试探性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桂花酿的清甜香气透过壶口隐隐飘散开来,“但幸好,我最后还是买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如果你今日没心情了,也无碍的。我们改日好不好?改日,等哪日你心情好了,我随时都陪你。”
屋里,颂娘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要死了要死了这个该死的家伙,到底是上哪儿寻来的酒啊——”
周宿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廊下有风吹过,带着深秋化不开的凉意,吹得连廊的灯笼也在轻轻摇晃,也吹得他的衣袍微微拂动,袍角缠着脚踝,一下,又一下。
门内却始终安安静静的。
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月月?”
男人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试探。
还是没人应。
于是他又等了一会儿。
廊下的风又一次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掠过去又掠回来。他的眉眼隐在忽明忽暗里,看不真切。
里头仍旧静静的。
静得——
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周宿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忽然眯了眯眼,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偏过头,又往门缝的方向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连一点光都没有了。是颂娘掩耳盗铃的吹熄了蜡烛。
“驸马——”女人隔着门板,声音比方才似乎更急了些,“驸马您还是先回吧,殿下真的要睡了,她真的很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