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通体莹白,衣袂如云,手中却并不持净瓶杨柳,而是斜斜挽着一枝含苞欲放的红茶枝,额间,还有一颗红得触目惊心的朱砂痣。
圣洁,又透着一丝非比寻常。
宗政怀月缓步行至蒲团前,敛裙徐徐跪下。她双手合十,深深俯首,姿态虔诚而静穆。
烛火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软的光晕,久久笼罩,不动分毫。
周宿就静立于她身后。烛光将男人高大嶙峋的身影投在观音像上,浓黑的影子沉沉覆压下来,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侵吞得黯淡了几分。
他凝视着南海观音庄严的法相,眸色明灭不定——说起来,他这心尖上的小姑娘,似乎生来便与佛家牵扯着一段解不开的缘。
宗政怀月幼时,眉间也曾有过这样一粒朱砂痣,与这玉观音额间的一点,形貌、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那时候,她总是体弱多病,劫难频频。
尤其是五岁那年,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将宗政怀月拖入数日的昏迷中。满堂御医皆束手无策,眼睁睁瞧着,人就要这么去了。
可就在那生死一线的迷梦里,她自己却见到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雪纱裙,腕绕檀木佛珠,眼眸清亮如天边弘月,眉心一粒红痣,灼灼耀目。
女子生就了一副慈悲含情的观音像,闲闲倚在红山茶树的枝头上,姿态疏淡,仿佛脚下红尘万丈、众生芸芸,皆不能入她眼。
那超然物外的神性,让高热昏沉的小怀月以为自己得见了菩萨真容,挣扎起沉重的身躯就要叩拜。
白衣女子却忽地“咯咯”直笑起来,嗓音如珠似玉,“我是不是什么菩萨尊者倒未可知,不过”
她略顿了顿,目光垂落,似悲悯又似勘破,“你的命格,倒真像是一尊淌在浊河里的泥菩萨。”
泥菩萨?自身尚且都难保么?
幼小的宗政怀月心中惶惧如潮水漫涌,仰起烧得通红的小脸,奶声奶气的颤声问,“为什么?!我自问从不曾作恶,为什么不能像哥哥姐姐一样,有一副健全的身体,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确定吗?”女子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前世今生,因果往复,你敢断自己当真从未沾染过吗?”
小怀月指节抵触地攥紧,“所以我是在替自己的前世还债吗?可凭什么?我是我,她是她。即便她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却连路边的蚂蚁都未曾伤过,我又何辜?”
“呵——”白衣女子终是没忍住,笑意自眼底漾开。
她抬手,青葱指尖轻轻点上宗政怀月的额心,“急什么?你的命,一早便有人替你换过了。”
那指尖带着一丝沁凉的触感,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高热与混沌,“这一世,宗政怀月,你便做个蜷在富贵锦绣窝里的享乐种罢。”
“我佛曰:千丈繁华也不过昙花一现,皆是虚妄,皆是孽障,记住什么都不要管”
“什么都不要管。”
后来,宗政怀月悠悠转醒,身上高热也奇迹般的退去。
而眉间那粒自出生便伴着她的红痣,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光洁的肌肤,印证着那一场谈话,并非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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