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61）

“好孩子，快给爹爹娘娘看看，刚刚摔着了没有？疼不疼？”

待进殿，宋芳懿同宗政康便一左一右拉着自家女儿着急地关心。宋芳懿的手在微微抖着，捧着宗政怀月的脸细细打量；宗政康则握紧她的手腕，将她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你怎么一个人就往这里跑？”宋芳懿的声音哽咽不已，眼眶已然泛红，“受伤了怎么办？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傻孩子，你不该来的啊。”

两个人又是担心，又是心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所有凝望都一并补回来。

最后，他们的视线才怔怔落在宗政怀月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不再是这三年来空洞涣散的模样。它清亮亮的，像两汪山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眼底盛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依恋。

“月儿，”宗政康的声音有些艰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嗯。”少女鼻尖红红地点点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将脸往母亲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都已经好了。我都能看见了。”

闻，宋芳懿同宗政康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难过。

“原本，你眼睛能看见，爹爹娘娘该是皆大欢喜的，可如今”

中年女人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如今，他们已然从当初的高高在上沦落成了阶下囚，过着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屈辱日子。

如此，宋芳懿其实宁愿自己的女儿看不见——这样，至少宗政怀月还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这世间的丑恶。

“阿娘。”宗政怀月知道宋芳懿想说什么，伸出手，轻轻覆上母亲冰凉的手背，“这原本就是好事。我是不可能自己偏安，留你们在这里白白受苦的。”

“更何况——”她顿了顿，眼底有一瞬的怨恨，“我本来就没病。我的眼睛瞎了三年，都是那个人是他在给我下毒。”

“什么？！”

宋芳懿的手忽然就僵在了少女掌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宗政康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迸发出惊怒的光。他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一拳重重砸在木桌上，震得桌案哐当作响，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乱臣贼子！这就是个乱臣贼子！无耻之尤！”

“爹爹。”宗政怀月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事已至此，您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女儿今日来，也是有两件事想同您商量。”

“你，你说”怒急攻心的宗政康一边不停地咳嗽，一边努力回应自家女儿。他的脊背佝偻着，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少女看着自家父母那一夜白头的沧桑模样——宗政康鬓边的白发多了好多，宋芳懿的眼角也添了细纹——心底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似的，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想再让他们更难过。所以只能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面上强装出几分冷静来，

“第一件，就是想向您打听打听，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宗政怀月问，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前，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她一向鲜少过问朝堂之事，但每年宫宴，或多或少还是会接触一些世家子弟的。

那些人，或纨绔，或清高，或温润如玉，或野心勃勃——她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

然而那个周宿，她却从来都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