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目光平静得近乎寂寥,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杜寅确实是有辱先祖门楣。”
自打入胥都以来,这样的话,他听得实在太多太多了——朝堂上的唾骂,氏族们的冷眼,市井里那些指指点点。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剜得久了,心也就麻木了。
可不知为何,今夜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竟还是格外地刺耳。
宗政怀月一直在盯着杜寅的脸,一眨不眨观察着那上面的每一丝变化。
可她还是看不懂他眼中的复杂,于是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着周宿造反?甚至为此不惜勾结外族,让祖宗蒙羞,让满门都染上骂名?”
若说是为了名利——杜家本就是南唐数一数二的勋贵豪门,世代镇守仲北,威名赫赫。杜寅如今的地位看着也根本就没比从前高出多少。
所以杜家的所作所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不合理的。
“还有那个人。”宗政怀月咬咬牙,索性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哥哥当初明明那样器重他,他为什么要造反?当初在北境,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
杜寅没想到对方能那么敏锐的嗅到这些朝堂上隐晦的关窍,而且这些事时隔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要知道所谓的——真相。
他的语气忽然带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的好奇心未免有些太多了。”
“你说不说?”宗政怀月手里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寸,“别忘了,你的命现在还在我手里。是,我自小从未对人动过手,但也并不代表着——兔子急了也不会咬人。”
杜寅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故作凶恶的脸,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平静地看着她,倒似有几分无奈,反问道,“殿下真想知道其中原因?知道了,也不会后悔吗?”
“我能后悔什么?”宗政怀月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拧起了眉,“难不成你们造反,还有什么难之隐不成?可笑。”
谋逆就是谋逆。叛国就是叛国。
任凭说破了天去,这两桩罪名,也不可能洗白、翻案。
她至今都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冬天——胥都的雪落得格外厚,厚到宫门前的石狮子都被埋了半截。而千里之外的仲北,落下的却不是雪,是血。是漫天飞扬、渗进冻土三寸深的赤色。
战报是在子夜时分奔袭入都的。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踏碎了长安街的寂静,驿卒的喉咙里淌着血沫,已经喊不出声来,只能踉踉跄跄地将那道折子递进宫门里。
而后——
整座胥都城都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继而爆发出无数哀嚎般的悲鸣——从宫墙深处,到市井陋巷,从王公贵胄,到升斗小民,几乎无人能寐。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燃到了天明。
她的爹爹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后,手里攥着那道战报,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处几乎要刺破皮肤。烛火在宗政康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桌案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终究没有被人碰过一下。
甚至有人怀疑过这份战报的真伪,因为任谁都不能想到——仲北七洲,六百里沃野,会在一夜之间就尽数陷落。
而本该镇守在那里的杜家军——那支曾立下过赫赫战功、被先帝亲笔赐下“忠勇”二字的军队,会有朝一日像溃逃的蝼蚁一般,弃城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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