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1)
叶知珩不喜欢宴会。
尤其是陆家这种,充斥着虚与委蛇、攀比炫耀的场合。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酒精和甜腻点心的味道。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不由衷的话,连孩子都不能幸免。
他端着果汁杯,努力维持着母亲要求的标准仪态,背脊挺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十几岁的年纪,他已学会在人群中保持疏离。
母亲在不远处与几位夫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他。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她的标准之内,叶家长子,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丝毫失仪。
真累。
他想找个地方透口气。
避开人群,他走向通往花园的露台。
推开门,初秋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宴会厅的浊气。月光如水,洒在修剪整齐的玫瑰丛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小小身影。
她穿着一件显然价值不菲的白色纱裙,但此刻裙摆沾了灰,头发有些凌乱。她缩成很小一团,靠在冰冷的雕花栏杆底座旁,肩膀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叶知珩的脚步顿住了。
是沈家那个小女儿。他隐约记得母亲提过,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但似乎不太受她父亲待见。
他没出声,也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大惊小怪地跑去叫人。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抖得很厉害,那不是哭泣引起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神经性的痉挛。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节泛白,嘴唇抿得死紧,小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是涣散的,瞳孔里映不出月光,只有一片空洞。
叶知珩想起了自己偶尔半夜惊醒,被母亲苛责后的梦境。那种被无形的压力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感觉。
只是,她的样子,看起来比自己严重得多。
他轻轻关上了身后的玻璃门,将宴会厅的喧嚣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细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他记得母亲说过,不要随意靠近受惊的小动物,那会让它们更害怕。
“这里很安静,适合躲起来。”
她涣散的目光似乎颤了颤,艰难地转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此刻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悸和茫然。
叶知珩没有追问。他从小就知道,有些痛苦是无法说的。就像母亲崩溃时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父亲冷漠转身的背影,还有那些藏在宅邸角落、用嫉恨目光偷看他的弟弟们。问了,也只是徒增难堪。
他把手帕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大理石地面上。
“把眼泪擦干净会舒服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着露台下静谧的花园。
他知道她此刻的狼狈,她一定不想被人这样看着。
所以他选择不看。
夜风吹动他亚麻色的短发,也带来她身后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似乎拿起了手帕。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小小的、带着鼻音的“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他听见了。
叶知珩这才微微侧过身,余光瞥见她已经用那块手帕擦过了脸,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正低着头,看着已经皱成一团的手帕。